他还那么年轻,还那么意气风发,正是少年恣意年华,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他为什么一定要做英雄?为什么一定要挡在前面?一定要殉他的道吗?一定要带着那样释怀的笑离去吗? 那他让站在原地完全被他排外的谢言朝怎么办。 谢言朝苦笑,自己怨来怨去,怨闻人晓递了梯子,怨陆之谦选了那条路,怨来怨去,说到底也是在怨陆之谦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闻人晓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石阶上那个人将两只手从身侧收回来,搁在膝上,手指慢慢交拢在一起。他偏着头看着谢言朝那道站在暮色中的身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与你一般。” 他将交拢的手指收了一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坟前那块石碑上,落在碑面上“殷无邪”那三个字上。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但是现在我懂了无邪的难处了。” 风从竹篱间穿过来,将那些枯藤吹得沙沙作响,将坟前石缝里的青苔拂得微微地颤。 闻人晓坐在石阶上,头发被风吹得散到身前,他偏着头看着那块碑,面容上有几分苦笑。 “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一切都没办法转圜了。”他开口。 在殷无邪一个人背负那么多人命日日煎熬日日辗转的那些时日里,明明他都已经那么难熬了,而自己作为联系密切的好友,却没能终章 谢言朝离开玉衡宗的那天,天气晴好。 他将归鸿从腰间解下来,在剑柄上系了一根素色的丝绦,丝绦末端坠着那块石头。 灰扑扑的石头被日光一照,正中那抹红便透出来,在素色的丝绦上洇开一点暗金色的暖光,随着剑身的摆动在身侧轻轻晃着。 他系好了剑穗,将归鸿重新挂回腰间,偏过头去看了看竹屋窗下那张空了的桌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竿被风吹得微微弯腰的竹,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竹屋。 沈云珩站在院子门口等他。晨光从山脊上铺下来,将两人之间的那片空地照得发白。谢言朝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冲他抬了抬下巴:“我出去走走。”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谢言朝在那句话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等走出山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上那三个字在日光中明明晃晃的,他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朝着山下走去。 他朝着一个相反的方向走,哪里有人烟就往哪里去,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走走停停,不急不赶,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 霜商从那片地界出来之后蔫了很长一段时日,归鸿剑挂在谢言朝腰间,整日整日地不吭声。谢言朝偶尔在客栈里歇脚的时候会将归鸿搁在桌上,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叩一下。 霜商有时候会应一声,有时候不会。应的时候也只是一句闷闷的话:“本座在呢。” 实在是烦了霜商也会多说一点:“哎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聒噪?生离死别乃是家常便饭,本座还不至于连这个都走不出去。” 后来日子久了,霜商慢慢地好了一些。开始偶尔冒出一两句,虽然比从前少了许多,也不再逮谁跟谁斗嘴,可总算有了些活气儿。 那块石头一直坠在剑穗上,谢言朝走路的时候它跟着晃,坐下的时候它跟着垂,夜里搁在枕边的时候它贴着地面,正中那抹红安安静静地亮着,一下一下地。 有时候谢言朝会伸手去摸一摸,指尖按在那层粗糙的石面上,感受着那层温热从掌心透进来,透进骨头里。 他不说话,霜商也不说话,一柄剑一块石头一个人,在那些安静的夜里,彼此守着。 小沈清漪在谢言朝走后的第二个月也出了山门,据说是跟自己姑姑自请出宗自立门户,她姑姑虽再三言劝,却仍未打动她,只得放她去了。 陆云峥留在了玉衡宗,跟着沈云珩做事压力同往日相比只增不减,虽然他并没有被沈云珩收作门下,但门内不少人都觉得沈云珩这是有培养下一任宗主的意思。 他偶尔会在学着处理完公务之后去练剑台上坐一坐,不练剑,只坐着,看着远处那片松林在风里摇。 谢微没有再出现过,有人说在南境某个偏远的镇子上见过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在卖药。谢言朝听了那些话没有去寻,虽然他们同为谢家人,但经历不同秉性也不一,何况谢微在经历大起大落后早就力不从心,谢言朝也尊重她不想与自己多交的选择。 而谢言朝走了很远的路。 他走过了南域的群山,走过了北域的雪原,走过了东域的渔村,走过了西域的戈壁。 他见过许多人,遇过许多事,帮过被劫的商队赶过土匪,替遭了旱的村子引过灵脉水,在路边替一个摔断腿的老人接过骨,在山里替一群迷路的孩童指过道。 霜商偶尔会问他:“你这是在积德呢?” 谢言朝走在官道上,偏过头去看了看腰间那柄归鸿:“不积德。就是顺手。” 霜商在剑里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后来有一天,他走到了赤霞城。 那是个初春的夜里。赤霞城正逢灯会,满城的灯笼从东街挂到西街,从城门口挂到城中心那座三层高的灯楼顶上。 灯楼是用竹篾和彩绸扎的,每一层都缀着数百盏小灯,将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卖吃食的小贩在人群里穿梭叫卖,耍杂耍的艺人在街角围了一圈人,孩童举着糖人和风车从人群里钻来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