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和溯渊并肩穿过舞台,脚下的地板还有几处残存着细碎的镜子碎片。 他们赶到谢宁和周重楼身边时,谢宁正靠着舞台边缘坐着,一只手捂着右臂,指尖下方红色液体正在缓慢渗出,洇湿了袖口。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看见易初和溯渊走来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我在幻境里将周重楼控制住了,”谢宁开门见山地说,语速很快,“但没办法让他脱离那些丝线的控制。我试过了,用幻境压住那些线,但只要我从幻境里撤出来,那些线就会重新接管他。”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肩上的周重楼。 他的双眼紧闭着,呼吸还算平稳。即使昏迷着,他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易初走过去,在周重楼身边蹲了下来。 他抬起手,黑雾气从他指间溢出,轻缓地探入周重楼的体内,停留了片刻。 易初想了想,又收回黑雾,朝着谢宁说,“我能让他脱离控制,但我建议你最好把他带回监管局。” 他顿了一下,在斟酌如何措辞,“过程很痛苦,我怕他撑不下来。” 谢宁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已经没有选择和时间去怀疑易初的话了,“行,和上次回监管局一样吗?” 易初摇摇头,“不用这么麻烦。” 他抬眼望着面前的剧场,最后落在那面依旧嵌在天花板上的镜子上。 这个梦境在失去了原本的魇兽与梦主之后,又被星昇吞噬和篡改过太多次,就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高楼,外表看起来还完整,内里却早已摇摇欲坠。 梦境专员这个身份给了他太多的束缚,也许系统本身从一开始就在忌惮他,忌惮他想起一切之后会做出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所以它才用那么复杂的手段封锁他的记忆,压制他体内的黑雾,将属于他的力量层层叠叠地封印在最深处。 一切都是为了将风险控制在可以管理的范围内。 现在没了这些,哪还用那么迂回曲折的办法逃跑。 “最好往后站一点,”易初侧过头,朝着谢宁说,“太久没这么干了,可能会有些生疏。” 谢宁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抱着周重楼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舞台边缘更安全的区域。 溯渊站在易初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打量着易初看起来有些兴奋的神情。 “你不会要直接把这里毁了吧?”溯渊的尾音微微上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这么凶?” 黑雾在易初的手上蔓延开来,他缓缓抬起那只被黑雾包裹的手,目光对上溯渊那双含着笑意的、饶有兴致的眼睛。 “我这么凶,”易初并没有否认,“害怕了?” 溯渊眉眼弯弯,盯着易初那双在黑雾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浅淡的眸子,“更喜欢了。” 易初被这话逗笑,他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那只小小的玻璃瓶。 一缕黑雾温顺地顺着瓶口滑了进去。 易初将木塞塞紧,拿着那只装了黑雾的玻璃瓶,递向谢宁,“一会儿出口出现,你就带着周重楼离开。到了监管局把瓶子里的黑雾放出来。不用管它,它会自己找到周重楼体内那些黑线的位置,然后把它们腐蚀掉。” 谢宁伸手接过玻璃瓶,另一只手抱着没有意识的周重楼,“他可以离开梦境?” 易初看了周重楼一眼,“他本身就不是魇兽,撑死算被魇兽操控,当然能出去。” 黑雾从易初的身上涌出,这一次的涌动,比任何一次都要浓烈汹涌。 它们涌向剧场的每一个角落,覆盖了墙壁,侵蚀了天花板,吞没了那些歪倒的道具箱和破碎的镜片。 凡是黑雾所过之处,那些曾经组成这个剧场的元素,甚至那些看不见的、构成了梦境本身的规则和秩序都在触碰到雾气的瞬间开始了不可逆的瓦解。 腐烂、消失。 而在那一片翻涌的、毁灭性的黑暗之中,只有易初站立的这块方寸之地,成了整个正在崩塌的世界里唯一的净土。 黑雾没有触碰他,也没有触碰他身边的人。它们像是有意识的海浪,精准地绕过易初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将毁灭与疯狂隔绝在几步之外。 【警告!该梦境正在遭受未知强大不可抗力,即将被摧毁。】 系统提示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在溯渊的视野中闪烁着。红色的警告后面跟着一个正在快速跳动的倒计时。 【通道正在开启】 门的轮廓开始在舞台上浮现,一点点变得清晰。 舞台之外的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黑雾正在蚕食着这个梦境最后的疆域,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它。 谢宁见门出现,不再犹豫。她扶着周重楼,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沉重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往门的方向拖动。 在走到门前的最后一步时,她停了下来,转过头,“不走吗?” 易初站在舞台的正中央,黑雾在他周围翻涌如同海浪,他的身形在那些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的目光正望着剧场更远的地方,望着那些正在被黑雾侵蚀的残骸,“你们快走吧。” 易初想着星昇说的话,片刻的沉默后,还是提醒了一句,“监管局可能要变天了,劝你们多注意。” 谢宁没有追问,朝着易初点了点头,“谢谢。” 她不再停留,扶着周重楼迈进了那扇门。光线在门框周围扭曲了一瞬,两个人的身影在门中被吞没。 “怎么不走?”易初感受着身边人直勾勾的目光,并未回头。 溯渊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了易初的视线和正在坍塌的剧场之间。 他站在易初面前,注视着易初的眼睛,“怕你背着我偷偷发疯。” “这话,不应该我来对你说更贴切吗?” 易初装傻充愣的本事还是有的,他并不对溯渊似乎看透了他的企图感到惊讶。 溯渊叹了口气,将握在掌心的那柄银制匕首朝着前方的黑雾掷了出去,尖锐的嘶鸣从雾气中传来。 “是啊,但越看起来冷静的,发起疯来不是比我们这些一直疯的还要可怕?” 匕首刺入一直丑陋的魇兽,魇兽在黑雾里消失,而匕首再度回到溯渊的手上。 他举着刀上粘稠的痕迹,朝易初晃了晃,“看来星昇猜到了你的选择,还留了后手。” 他收了匕首,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块布将那粘稠的痕迹抹去,“能在你的黑雾底下活到现在的东西,这不得好好保护你?” 易初知道溯渊不会放他一个人,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妥协了,“有时候太了解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以为你起码要担心一下周重楼的安危,跟着回去一趟呢。毕竟那边可是有得折腾。” “周重楼有谢宁担心,我凑什么热闹。”溯渊转着匕首,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再说了,他那个人,命硬得很,我又不会救人,哪儿轮得到我操心。” 他顿了顿,侧过身,朝着黑雾抬了抬下巴。“来吧,让我这个向导尽好职责,带你安安稳稳地离开这个糟糕的地方。” 他朝易初伸出了手,易初看着那只手,忽然有些晃神。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情形。那时候做向导的人是他,他们站在某个梦境的边界上,身后是燃着火焰的废墟,面前是尚不明朗的远方。 他就是这样伸出手,朝着溯渊摊开掌心。 那时候他们打算大干一场,去做一些疯狂的、不计后果的事情,把那些压在梦境上的、腐朽的规则一条一条地掀翻。 每一次有这样的念头时,他们总是要这样。 一个人伸出手,另一个人接住,一起往前走。不管前面是火海还是深渊,他们从来没有一个人松过手。 易初忽然笑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开,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拍上溯渊的掌心。 “那就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雾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比他们预想中多出无数倍的东西,终于撕开了雾气的遮蔽,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面目。 数不清的丑陋魇兽,从正在崩塌的剧场残骸中钻了出来,不顾一切地冲向舞台上仅存的两个人。 它们的形态扭曲而令人作呕,像是被拆散又胡乱拼凑起来的肢体,有些甚至无法用任何熟悉的生物去类比。 轮廓、恶意,那些张开的、流着粘稠液体的口器,以及朝他们伸出的、带着腐臭气息的肢体。 银线从易初的指间射出,它划过空气时带起一声极轻的嗡鸣,没入第一只魇兽的躯体,从那团扭曲的东西中贯穿而过。 魇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在银线的切割下从中间裂开,边缘冒着黑烟,迅速化作灰烬消散。 与此同时,匕首在溯渊手中翻转。银色的刀刃划开黑雾,隔开咽喉、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