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定山谦逊道:“不敢不敢,陆大夫言重了。”
听到这里,叶定川羡慕极了,羡慕兄长像个大人一样,举止得体,与衆人谈笑自如,而自己却只是畏缩地躲在他身後,不敢直视那明媚。
寒暄了半天,还是柳思生先发现了叶定山身後扭动的影子,开口道:“呀,这不是川儿吗?都长这麽大了?”
“是啊,是川子,先生竟还记得?”叶定山说着就将叶定川往自己身前拉,不忘替他圆场,“今早他啊一早就起来打扮,说要好好见见先生,如今这半天不吭的,一定是脸皮薄,害羞了。”
叶定山这好心帮倒忙,不说还好,一说,叶定川的脸比柿子还红,心事被戳穿,慌乱地低头不敢擡眼。
柳思生听了也是高兴,大步走了过去,如多年前一样,揉了揉叶定川的脑袋:“我怎会不记得,你跟川儿的字可都是我取的。”
熟悉的感觉与香味,让面前的人迫不及待仰头。
还是那温柔的笑,笑得眼弯成月牙,笑得人春心荡漾。
“看着川儿我就在想,要是若朝的话,可能也跟你一般高了。”柳思生说着收手,那笑中染上了一丝惆怅。
叶定川茫然。
若朝?那是谁?先生的孩子吗?
原来先生成家了,也有孩子……
也对,不成家才奇怪吧。
爹说男孩子长大都会成家的,他不久前回城时还张罗着要给兄长说个媒,说是什麽华京萧家的千金,门当户对,岁数也合适,可兄长不愿意,他们两个还大吵了一架。
也不知道先生岁数多大,但先生肯定跟兄长一样,要是不成家,也是会被他爹爹吵的吧。
陆瑶见他老毛病又犯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换了个话题:“行了,不是说北定风情我会喜欢吗?难得我过来,先生这不得带我好好转转?”
“说得对,难得你来。”柳思生也收了思绪,重新挂上那笑脸,冲着身後衆人高呼,“辛苦各位将士,此次归乡,家人重逢,陛下有旨,好酒好肉应有尽有,宴会摆上他三天三夜,都好好舒舒筋骨,为大昭再扩一方疆土!”
“好!”叶流率先挥起手臂,“陛下圣恩,我等定不辱命!金狮踏月!守大昭!扩疆土!”
衆人声此起彼伏:“金狮踏月!守大昭!扩疆土!守大昭!扩疆土!”
……
自此之後,柳思生待在城里的时候变多了,相处得久,叶定川也知道了他到底是个怎麽样的人。
都说明月高悬,也只有那样,柳思生身上的光亮总是能笼罩四方。
他对任何人都是一副尽心尽力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他对自己更加上心。
他什麽都会丶无所不知,教自己读书练字丶教自己兵法学剑丶教自己礼义廉耻……只要他所知,无不吝啬,倾囊相授。
叶定川既仰慕记忆中那个遥不可及的他,更倾心眼前朝夕相伴的人。
他沉醉于对方解答疑惑时的温言细语,痴迷于练剑时萦绕鼻尖的淡淡发香,折服于遇事时那沉稳自若的神情。
感觉他站在那里,就是北定昌盛,金狮太平。
而自己所想在他心中的那份独特,让自己愈发洋洋自得忘乎所以,以至于忘了一直以来他透过自己看到的是别人的影子。
柳思生的书房被人千叮万嘱不得踏入,十五岁的叶定川沉溺在宠爱中的自信,也在他推开那扇门时化为泡影。
他负气跑了,跑了许久,跑出了城门,跑进了大漠。
他这才终于懂得,原来自己的一厢情愿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也怪自己的懦弱,从来不能开口诉说。
而如今自怨自艾的自己最是窝囊。
从白天跑进夜里,没了方向,本想靠着繁星引路,却遇上大雾。
本就倒霉透顶,又好巧不巧遇上了北月的人。
他们抓到自己,像看见肥肉般贪婪,那贪婪一拳拳砸在自己脸上,砸碎了胸前的玉石,也砸碎了长久以来的幻想。
不知自己何时晕过去的,只知道醒来时自己已经在柳思生的背上。
四下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他明白,是柳思生及时赶来,救了自己。
叶定川自责开口:“先生……”
“那玉石可是送你保命的,你这麽轻易就给用了,不觉得可惜吗?”柳思生也没指责他,还是那轻松的语气,但隐隐能听出来一丝担忧。
叶定川不语,靠在他後背上,只是委屈,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面前的衣衫。
柳思生长叹一口气,规劝他:“川儿,这挨过打就知道疼是什麽滋味,今後别意气用事,多看看,多想想,总有一天金狮会到你的手里,一方为王,为了满城百姓的安危,为了叶家不衰,你该三思而後行。”
“那先生呢?今後会一直在北定吗?”叶定川也趁着这月光跟喷薄而出的情绪,问出那话,“先生……早晚是会回去的吧,为了书房里那个人。”
柳思生也没必要再瞒着,笑着开口:“是啊,我是要回去,为了你看到的那个人,但我也会带你回去,也为了那个人。”
“为什麽?”叶定川不解,“可我不想见他,他会让我彻底失去先生。”
“你从未得到,又何谈失去?”柳思生驻足,冷漠到一语刺破了叶定川的美梦,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感觉到背上人明显一颤,他又继续说:“比起我,你有更要守护的东西,你见到他,你就明白了,也只有他能给你你想要的,而我却什麽都给不了。”
“总有一天,这世间会没有战乱,金狮不必嘶吼于战场,等叶家还完了债,大雪过後,会迎着春雨,寻得自己的那方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