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白的提示下,林忱脑中,多出了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那时候,他才满二十,参加了这一届的四境大比,也是那时候,魔狱结界被破,西境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而当时前去阻止的境内大能,九死无生,也因此,本界各大教派元气大伤。 在那之后的几年里,境内突然出现了一个溯回秘境,此秘境关闭后不久,一位道号“拜月”的大能横空出世。 此人一出手,就直接灭了肆虐四境的血兽首领,残余的血兽反而成了年轻修士的磨刀石。 他也正是在那腥风血雨的几十年里,迅速成长起来的 一切看似严丝合缝,逻辑自洽。 可越是完美,越像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林忱抬眼,再度望向那些因气运被夺而愤怒、惊惶的修士。 他们的表情真实,却也很标准化? 就像是被预先设定好反应的人偶。 墨凛的阴沉,宋锦书的从容,白芷珊那混合着痛苦与无辜的眼神所有情绪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也正因此,反而显得刻意。 他的视线定格在白芷珊身上。 而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原本楚楚可怜的眼神,倏地一变,转为淬毒般的怨怼。 林忱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转变,指尖跃动的九尾业火随之敛去。 落雨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化作流光没入他掌心。 下一瞬,他身形微动,人已无声无息地悬立于半空之中,衣袂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林忱缓缓闭上双眼。 与此同时—— 一股冰冷带着无尽杀意的气息,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 天光骤然黯淡。 空气中弥漫起铁锈的腥气与草木肃杀之气,像是死亡与新生交织的味道,掺杂着无穷无尽的杀意。 这杀气无形无质,却让在场所有修士,都在这一刻感到脊背发凉,仿佛有一柄利刃正悬于自己的神魂之上! 林忱缓缓抬臂,举剑齐眉。 落雨剑上的清辉消失不见,转而蒙上了一层暗沉的墨绿光华。 随着他的动作,整片天地的“势”仿佛都被他这一剑所牵引、所吞噬! 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鼎沸的人声彻底消失,万物仿佛被剥夺了声音的色彩。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震骇地望向空中那道身影。 他站在上苍之下,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意,仿佛一尊来自地狱的杀神,那实质的威压,令人心神俱颤。 【宿主,你要做什么?!】大白惊骇,【本统只想让你抹杀任务目标,可没让你毁天灭地啊。】 林忱忽然笑了。 眸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森然杀意,如同被清风吹散的迷雾,瞬间转为一片清亮灼然。 他并非用意识交流,而是清晰地唤出了声: “大白。” “既然这一世,我以杀伐入道,何必拘泥于九尾业火之力?” 他手腕轻转,落雨剑随之发出低沉的嗡鸣,剑锋上墨绿色的光华流转不息,仿佛与他周身凛冽的杀气融为一体。 “我也想知道,以我之杀意,在这虚妄的界定中,能斩开何等界限。”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横炼山、所有修士、气运金丝,以及识海中的大白,全都消失不见。 天地重新归于虚无之中。 「没这个必要。」一道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 林忱望着周遭重归虚无,松了手,手中的落雨剑亦消失不见。 他缓缓开口:“可是因为你模仿不出?” 「是也不是。」那声音没有明着回答,「你是何时看出来的?」 林忱静立于虚无之中,周身凌厉的气息渐渐平复,杀意也随之消散。 他眸光清润,姿态从容,又恢复了初入问心境时的模样。 “问心境,问执念、问道心、问本我、问因果”他略作停顿,抬眼望向虚空,“你不如先告诉我,眼前这一景,又是哪一问?” 「你既能看穿,想来心里已有答案,何须再问?」 那道声音虽这般回应,却还是给出了解答: 「你无执念,道心之坚,又无心魔,只能问因果。」 “若我刚才那一剑当真斩下,又会如何?”林忱追问。 「你不再受我所控,你之一剑,伤吾之根本。」 林忱懂了。 并非问心境无法模拟他上一世所走的道,而是因为他已然清醒,不再受其掌控。而他的一招一式,皆可能对这问心境本身造成实质的影响。 想通此节,林忱心头却微微一怔:这能容纳万千修士同时历练的问心境,怎会如此脆弱? 「非是此境脆弱,」那声音仿佛洞悉了他的疑虑,「实是小友过于特殊。」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话刚出口,林忱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这问心境既能依据他心中所思,为他编织出上一轮回近乎完整的幻象,洞悉他此刻所想自然不在话下。 至于方才所见种种画面——部分源于梦貘兽带来的轮回影像,部分来自上一轮回的自己带他看过的过往片段。 而这些,便是他们之间的因果牵扯。 因果境便根据这些信息,以及他自身的推想,重新构建出了方才那一幕。 这也正是他初时感到似曾相识的缘由。 换言之,眼前这一幕不过是因果境依据他内心的推演,结合上一轮回的残缺记忆所重构出的幻象。 其中具体细节未必真实,但所揭示的因果轮廓与方向,大抵是错不了的。 问心境:走你! 对于没能斩出那一剑,林忱还是有点失望的。 上一轮回的自己是剑修,以杀伐入道,剑意可贯穿天地。 而今自己走的是混沌本源道,虽也有杀戮之气,可严格来说,算不上剑修,音修自然也谈不上,只能说什么都沾一点。 问心境的意识似是察觉到林忱那危险的想法,语气都显得没那么平静: 「你既已自幻境中苏醒,便证明问心境再难困住你,你可以离开了。」 林忱听着这着急赶人的话,没动,“你还没告诉我,若我当时依着你的引导走下去,结局又会如何?” 「若堪不破虚妄,便只能在一重又一重的困局中沉沦。你的道心与意志,将被此境逐渐同化。」 「最终迎接你的,只有死亡。」 林忱还想再问,只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顿感天旋地转,像是掉入滚筒洗衣机一样,甩得他头晕目眩。 待意识恢复清明,整个人就落入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林忱一时怔住:自己这是被问心境直接给扔出来了?他的想法有那么危险吗? 他下意识抬眼,恰好对上师尊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 林忱陷入沉思:难道说,这是问心境的另一重考验? 穆箴言指尖轻触林忱眉心,淡声开口:“你能这么想,证明你已脱出幻境。” 林忱从他怀里起来,神识扫过,却见代表着问心境的光门还未消失,挑了挑眉:“看来我出来的还挺快?” 穆箴言点头,目光落向下方某处:“很快,但不是最快。” 林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大白支起的那张长桌旁,除了仰躺在摇椅上的青玉,此时还围坐了两人。 一人墨发玄衣,正是炎日。 另一人异域装扮,赫然是长垣。 林忱可太了解炎日了。 炎日一心向道,或者说,他眼中本就只有“道”。 若非身边还有宋熠、温延玉他们这些人,以他那颗坚如磐石的道心,怕是修着修着,真要化作大道本身了。 如此纯粹的道心,问心境自然困不住他。 而以炎日的杀伤力,估计刚进去就被问心境的意识当成烫手山芋丢了出来。 至于长垣 等等—— 林忱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识再次铺开: 大白呢? 洛灵好像也不在。 他这下坚信自己真的出来了。 林忱转头,便看到穆箴言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穆箴言摇头,不说话,只一味看着他。 林忱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缘由,狡辩道:“箴言说的我都信,只是大白” 对着师尊越发幽深的眼眸,他忽然就编不下去了。 林忱坦然承认:“箴言一直在我内心最深处,问心境未必不会模仿。但大白一如既往不着调的行事作风,它学不来。” 他抬手轻按在穆箴言胸前,仰头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同时放出了九条尾巴,划领地般将人圈进自己的领域,“若是幻境真仿出了箴言,我也一眼便能辨别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