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单手插兜埋头摆弄手机,没有说话。 “五天假期,你在这儿晃悠了三天,找谁呢?” 辛仪伸出手比了个“三”。 “你知道我们院长已经八十高龄了吧。” “他想知道您为什么连续三天一声不吭地准时游荡,像男鬼一样。” “你这样他压力很大。” “院长的秀发已薄如蝉翼,收手吧小言上将,不要虐待老人。” 言无划着手机,淡淡道:“倒也不至于,目测还有七八十根。” “…” 为院长仅剩的七八十根头发默哀。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 辛仪问:“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说吧,冲谁来的?” “难不成你这是打算弃军从医?” 言无放下手机,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看向她。 辛仪平静地捂住发际线,破防道:“好,我不问了,我去看看幸存者,你先别着急走,帮我看一会儿,有事叫我。” 言无“嗯”了一声,戴上耳机点进研究院新发的会议链接,思绪却飞到毫不相干的事情上。 三天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或许是他想多了,那真的只是精神体发生的一个小意外。 很快,敲门声响起来。 言无眼皮一抬,视线落到桌子上。 他起身拎起辛仪落下的病例上前开门,递出去的动作随着他下移的目光一滞。 门口安静立着一道伶仃的人影。 “你好,医生。” 这人双眼缠着纱布,撑着盲杖,握拳轻咳一声,长发轻轻跟着咳嗽的动作荡漾,嗓音带着病气。 “我是谢昭。” 糖果 言无维持手指拎着病例的姿势,垂眸站在门口。 穿堂风吹动纸页翻飞,发出窸窣声响。 谢昭忽然想到了那只停在他指尖的蝴蝶。 谢昭微微偏头:“医生?” 就这样维持好几秒的寂静。 “进来吧。” 对方声音低哑,是独属于少年期的声线。 谢昭一愣,抿着唇,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耳朵。 “辛主任在查房,稍等一下。” 对方坐在旁边椅子上,离谢昭几步的距离。 谢昭顿了顿,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 浅淡的,衣服上的阳光,糖果,橘子和蜜桃味。 深层的,硝烟和战火,血腥味和雨水,寒流。 非常,非常不合群。 跟自己一样。 言无没想到这个叫谢昭的病人会主动跟他说话。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你今年多大了?” 言无的声线冷淡平稳,有种的无机质的冷漠感。 “十七。” 谢昭点点头,“你是辛医生的孩子?十七岁的话,应该是在读书吧。” “…” 言无摘下耳机抬起头,淡淡道:“接下来是不是要问,在哪里读书,成绩怎么样,准备考哪个大学。” 谢昭:“…” “没读书,成绩很好,不准备上大学。” 谢昭到嘴边的“你误会了”生生咽下去,又陷入了沉思,半晌他又轻声问:“为什么呢?” 言无从十二岁开始几乎没有被人问过“为什么”了,收到的问题都是以文档文件整理呈上的,听到的回答都是“好的”、“是”、“我立刻去办”等等。 乍听到这陌生的问题,足足花了五秒才回答。 “大学的内容学完了。” 谢昭不懂这句话的杀伤力。 此时此刻如果有期末周熬夜复习心力交瘁的大学生在场一定会翻白眼鼓掌说哈哈那你这么牛逼怎么不跳级考研读博呀是不想吗? 然后会收到言无诚实的回答:研究生内容也学完了,第五篇论文三天前发表,新项目已结项。 谢昭只是应了声,又好长时间没说话。 言无感觉谢昭问起上学时的情绪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于是他反问:“你也在上学,成绩怎么样,读的哪个大学。” 谢昭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读的学校,“a大艺术学院。” 言无:“那个民办本科全名叫‘a大艺术’的学院?” 谢昭:“…对。” 言无突然轻笑一声。 谢昭感觉有点莫名的尴尬,于是抿着唇不说话。 “那你运气挺好。”,言无说:“收拾收拾准备升咖了。” 谢昭:“…” 谢昭面无表情地摸了摸鼻尖,没听懂什么意思,但是不想表现出来。 “回来了——嗯?有人来了你怎么不叫我?”,一道温和沉稳的女声响起,辛仪跨步走到位置上落座,“抱歉久等了。” “没事,也没有等很久。” 辛仪对消极怠工的言无投来责备的目光,意思是:我要工作了,赶紧出去。 言无熟练地戴上耳机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辛仪询问谢昭的情况,虽然谢昭刻意回避了很多问题,但辛仪越聊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像这样漂亮的人,情感上迟钝到空白,甚至包括正常的情绪感知都有些困难的生硬。 “其实我是想问。” 谢昭面对跟陌生人这样的交流十分抵触,攥紧了盲杖,轻声打断她。 “我出院那天,有蝴蝶,它飞过来停在我手上。” “但是没有人看得见它。” 辛仪推了下眼镜,目光落在谢昭缠着纱布的双眼上,语气温和中带着迟疑:“你是怎么知道它是蝴蝶的呢?” “…” 谢昭低声说:“我知道。” 辛仪:“骤然失明确实会导致一些心理问题,比如抑郁、焦虑、创伤后应激障碍等,长期可能会导致精神方面的疾病,幻听幻视等等,也是有可能的…” 辛仪看着谢昭苍白的脸色和毫无波澜的状态,莫名从他的反应里品出一种“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自暴自弃感。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辛仪实在是不忍心,欺骗般地安慰:“一些信息素极强的alpha或者oga会觉醒出精神力。” “其中的佼佼者能将精神力运用到极致的可以幻化出精神体。” “一般来说,精神体是固定的,普通人很难看见,除非是精神体的主人刻意释放。” “所以…” 能觉醒精神体的人少之又少,除了继承家族企业的言承易,几乎全都进军队了,军队里根本没有精神体是蝴蝶的人。唯一一个没在军队里且觉醒精神体的是个oga,精神体是一条竹叶青蛇。 虽然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辛仪还是耐心解释道: “精神体是主人意识的外在表现,也是主人潜意识的反应。” “所以,如果是真的话,那说明精神体的主人很喜欢你。” 话音落地,一片寂静。 半晌,谢昭才毫无感情地扯了扯唇角: “喜欢我?” 谢昭相信那是幻觉了。 - 言无坐在门诊室外长廊的椅子上等。 耳机里会议已经结束,队里的人就着这个当聊天室聊起来了。 “很绝望,真的很绝望,短短三天,我相了五次亲,屡战屡败,屡战屡败,种猪都比我有尊严。” “没事的阿辉,虽然没有oga看上你,但你可以找alpha呀,男子汉大屁股,为了爱情,忍忍就过去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aaoo。” “滚蛋,老子这辈子都不可能搞aa恋,只喜欢香香软软的oga,要是让我谈到了,房产证写他名儿,彩礼他说了算,我光荣了抚恤金都打他卡里!” “又妄图获得永生了bro。” “…” “那你相亲为什么失败了,我看我们阿辉也是情深意重,长得有鼻子有眼的,怎么会如此坎坷?” “这就要问某个姓言的了。” 某个姓言的表情毫无波澜地开口:“红鼻子不算鼻子。” 宁绍辉破防了:“兄弟们看看,这就是咱们的爸爸,这就是我们的领导,多么冷漠无情;多么铁石心肠的一个alpha,我不明白为什么oga都喜欢他,他明明是个连抚恤金都不会给心爱的oga的男人。” “不会。” “你们看你们看,他亲口承认了,爸爸你再把这话说一遍,明天相亲的时候我放给他们听。” “不会光荣。”言无淡淡说:“也不会有喜欢的——” 言无脑海中莫名闪过一道伶仃的身影。 宁绍辉:“???” 众人:“??” 门诊室的门开了,言无指尖一划退了聊天。 “你听我说谢昭,我还是建议你定期来复查。”,辛仪的眉宇间隐有忧虑。 言无的视线落到他身上,谢昭低垂着头,不置可否,转身走了。 辛仪无奈地捏了捏鼻梁,刚想问言无怎么还在这里,言无就收起手机,“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