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武懂这年代人的脾气,特别是乡下老一辈。那对老夫妻明明心疼闺女,不然也不会供她上大学。可疼归疼,面子丢不起。
爱得深,骂得狠。
刚才屋里那个中年男人说话冷得像冰,眼神却灰得像熄了火的炉子。
李学武皱眉:“就算撞的是外国人,也不至于让我们跑这么远来问话吧?”
刘国友瞥他一眼:“你真不懂?能把咱们仨全调来,死的那个肯定不简单。外事处两个官追着查,具体身份没说,但能在国内住,还和那姑娘……”
韩大车小声嘀咕:“现在跟外国人结婚哪有那么容易?尤其还是那种人,孩子都生了,麻烦大了去了,影响不是一点半点。”
刘国友叹了口气:“那男人临死前一直护着孩子。女的被甩出去那么远,眼睛还死死盯着男人和孩子那边。我翻她的时候,她不想死,真不想。”
李学武看着俩汉子低着头抽烟,肩膀沉得像压了石头,也跟着叹口气,轻轻拍了拍刘国友的背。
韩大车盯着窗外,没回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梢:“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这孩子命硬,李保卫抱出来时,小手还死死攥着他衣角。不求什么功德,只盼咱们和这娃,都能有个好下场。”
刘国友咬了咬牙,撑起精神:“咱也就这样了,要退就早退,给孩子腾地方。倒是你韩大车,技术顶呱呱,拿过奖的,可惜了。”
“孩子更别想了。刚听那意思,女方家人不要这娃,只要钱。使馆养不了,地方又不敢接,怕牵连,拖着不办。唉……”
李学武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人掐住喉咙。
正闷着抽烟出神,门外突然炸开一阵吵嚷。
男女混杂,还有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男青年冲着铁路司机和车长喊,要赔钱,还要外事官掏腰包。
谁都知道这时候赔偿没个谱,他哪儿来的胆子敢这么叫?
可那声音尖得刺耳,像刀子刮玻璃。
刘国友刚要往外冲,韩大车一把拽住他衣袖。
“老刘!别犯浑,你家还有爹妈崽子呢。”
两人拉扯半天,刘国友颓然坐下,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跑了几十年车,头一回碰上这事儿,窝心。”
李学武耳朵都快被哭声戳破了,猛地一拍凳子站起来。
韩大车伸手想拦,隔着床板够不着。
“李保卫!回来!”
没回头,李学武一脚踹开房门。
对面门开着,一群人杵在那对峙。
“这是你姐的孩子!”周干部嗓音哑,压着火。
“我姐没结婚,哪来的娃?爱找谁找谁去。她车祸死了,骨灰盒我领回去埋了就行。这孩子跟我家八竿子打不着。”
“你怎么这么狠心?”
“少跟我讲情分,你要有情,自己抱走啊。我们家可养不起洋种。”
周干部一听这话,脸色一沉,转头问外事的两个白人:“这孩子送回维克多老家行不行?”
“不行。”那人顿了顿,“那边现在乱,亲人都没了。真送回去,怕是连尸都找不到。”
“你们呢?”周干部又看向新来的民政女干部。
中年女人低头搓着手,声音软得像棉花:“对不起……这孩子没户口,又有亲人,我们不能接。您也别为难我们了。”
刘局长额头冒汗,手指敲着桌子:“这案子拖不得,得尽快定下来,尤其是孩子归谁。”
四面墙都没开口。
哭声越来越大。
那女人死死盯着桌上襁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头子……让我抱回去吧,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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