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皇上,他的锦衣卫,如今也是时时刻刻跟随着自己了。 心里是有点别扭的,锦衣卫嘛,皇上的耳报神,被这样一群人惦记着,总叫她怀疑皇上是否信不过自己。 但今天幸好有他们通风报信,若非两位御医及时赶到,她还真没办法豁出去跟太妃撕破脸。 她加快了脚步,除了要谢皇上,还要感谢连濯,他本不用掺和进来,却受她带累,耽搁了这么久方能脱身。 万幸连濯一贯温和端方,他同姚婉一起站在滴水下等她,月仙的目光极为担心地从他面上掠过,他始终微微牵着唇角,连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也找不到。 她疾步迎过去,拱手向他赔礼。 连濯摇头说不必客气,一面抬臂去握她的胳膊,想要分开她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隔着素纱直裰的衣袖,他掌心的温度猝不及防地传来,从胳膊一路蹿上脸颊,她的眼睛倏然张大,睫毛颤抖像蝴蝶扑扇的翅膀,胳膊迅速垂下去,人也顺势往后撤了半步。 连濯根本没留意到她这反常的举动,他再开口时,话音里满是关切,甚至还带了三分怜惜,&ldo;阿栩,我原不知,你竟清瘦如此。&rdo; 月仙感觉自己脸上的红晕怕是能比得上姚婉的胭脂了,她一面将连濯往屋里请,一面问他,&ldo;今日实在给浣之兄添麻烦了,不过白术怎的就……&rdo; 她顿住话头,等着连濯的下文。 连濯笑着叫她别往心里去,也别责怪白术,&ldo;是我在街上正好瞧见他,便叫来问了几句。&rdo;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其实他是在走街串巷地寻找邢真人。 入职大理寺之后,他始终没有机会接触到那份绝密卷宗‐‐赵氏投毒案当年震动阖宫,亦令满朝文武风声鹤唳,这份案卷被封存在架阁库的最深处,上有大理寺卿的钤印,若无天子诏令,任何人不得随意查阅。 他也曾借职务之由,走到最后一排木架前,立在嘉宁二十六年的那方木格前久久凝视。 揭下封条轻而易举,可一旦如此,便再也无法恢复如初,等日常巡查的同僚发现此事,他定是死罪难逃。 而那位邢真人,据说当年是被姚疏本人直接一口回绝的,连姚家的府门都没能进去,他却能信誓旦旦说姐弟两个是&ldo;渡了病气&rdo;,这当中定然还有蹊跷。 他着意打听邢真人平时消遣的去处,他们这样的半仙,最喜欢往人多热闹处去,只消附和着市井怪谈佯装点破&ldo;天机&rdo;,便能引得百姓们争相前来求问。 可事情怪就怪在,近来他几乎转遍了京中酒楼茶肆,却总也找不见邢真人。此人仿佛未卜先知一般,竟偏挑在这个节骨眼销声匿迹。 他不觉皱紧了眉头,又怕叫姚栩瞧出端倪,转而提起那两位御医,&ldo;阿栩,这是皇上的意思么?你府上的风吹草动,圣上莫非了如指掌?&rdo; 她自知隐瞒不过,缓缓点头默认,却莫名羞于说出姚岑装病是圣上首肯,搪塞道:&ldo;皇上许是还不太放心……&rdo; 连濯不以为然,&ldo;皇上要是对你还不放心,那对其他人岂不更是猜忌?&rdo; 她讪讪改口,&ldo;估计是怕我又犯了意气用事的老毛病,这才叫人多看着点。&rdo; 还别说,皇上没准真的有这层用意在。 提到皇上,连濯倒是想问另一桩事,&ldo;近来公事忙,我还没贺阿栩升迁。&rdo; &ldo;不过,怎么突然就去了都察院呢?&rdo; 她眼神调开,抿了抿唇,&ldo;也不能说是突然,其实我琢磨此事也有段时日了,没想到皇上也有此意,竟是不谋而合了。&rdo; 她有些不放心,&ldo;是不是我这次去都察院,让大家都觉得变了个人似的?&rdo; 连濯善解人意地安慰她,&ldo;一开始么,我们确实以为你想回翰林院。但是要我说,自打阿栩你去了礼部,就跟之前不太一样了,确如子善所说&lso;更爱管闲事&rso;。&rdo; 他笑着打趣,&ldo;认真论起来,家事国事天下事,又怎算得闲事?&rdo; 月仙摇头,&ldo;不是闲人闲不得,能闲并非等闲人。从前的闲是偷来躲来的,如今算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rdo; 这话叫连濯想起昭兴七年隆冬,他和姚栩两个人吹着冷风,站在典籍房的檐下看云。 姚栩说之所以不愿冒头掐尖,只是想活得自在一些。 但也不至于到我行我素的地步,她彼时的话中,已经给将来留好了后路,&ldo;保不准哪天我就又不愿意韬光养晦了,届时浣之兄可不能笑话我。&rdo; 言犹在耳。 连濯收敛笑意,他大概猜到了,阿栩是因为连升四级,在他们面前有些无所适从,毕竟叶颀跟何良目前都还是正六品侍读。 &ldo;但在我看来,不管闲与不闲,阿栩那份自在和随性,始终都没变。子善也好,我也好,尽管偶尔嘴上打趣,但心里都是为你高兴的。&rdo; 对面的人立刻就打起了精神,双目炯炯,&ldo;真的么?那便好!&rdo; 他真诚地鼓励她,&ldo;你不知道,这样完全遵从自己心意的人生,是多少人的求而不得。&rdo; 月仙察觉到他在自伤自叹,&ldo;浣之兄去大理寺,难道是言不由衷么?&rdo; 他矢口否认,&ldo;不是这个,大理寺的确是我心之所向。&rdo; 只不过,这当中也掺杂了几分对家人的无奈。 他实在没想到,冯家竟然敢掺和到太孙妃擢选中去。一日不查清楚冯家究竟做了什么,他就一日无法安枕酣眠。 但这些万万不能告诉姚栩,他只拣了当中最无关紧要的一个由头,&ldo;六科言官弹劾朝臣不得徇私,而我长兄……&rdo; 说到此处难掩愤懑无奈,长叹道:&ldo;平日下了值,唯爱饮酒纵马这两桩事,跟平郡王可谓是臭味相投。俩人先前闹市打马,六科廊的同僚们是看在和我相熟的份上,这才笔下留情。&rdo; 月仙也沉默着垂下了视线,除了六科众人具奏此事,她亦有亲自上本弹劾。 谁承想,皇上因为她的奏本,专程派内监过府,申斥临川侯教子不严。 临川侯偏心长子,又怜他自幼丧母,平日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是以在内监走后,竟然朝着自己的继室,也就是连濯的母亲发了一通邪火,埋怨她没有管教好连濯,&ldo;长兄有难,做弟弟的装聋作哑,都不知道找同僚帮忙通融。枉他熟读经义,连兄友弟恭都做不到,何谈建功立业!&rdo; 连濯瞧她目光歉然,摆手苦笑道:&ldo;阿栩不必自责,原本也是我自己失职在先。&rdo; &ldo;长兄生来骄纵不羁,加之父亲疼爱,更是肆无忌惮、本性难改,我索性也不做这科道言官,今后他若再犯,我虽免不了父亲责问,至少也可以不必再左右为难,欠下人情难还。&rdo; 她听完,心里像是落了一场雨,湿漉漉的。嘴唇却觉得干涩,有意安慰,又恐三言两语不过是徒劳。 连浣之一向自诩贤良方正,却有个甩不脱的纨绔长兄,他们是斩不断的血缘至亲,不管连濯今后去到哪个衙门,始终都是一家人。 连濯神色坦然,他早已习惯了父亲的偏袒和母亲的退让,这些事情,长久以来只能埋藏于心,如今他也有了能够分享困苦愁闷的知己好友,何尝不也是幸事一件? 自揭伤疤,并非为着那几句同情安慰,姚栩最不擅长这些,他也最不在意这些。只要有个人能静静地听他说完,真心实意地理解他的难处,这就够了。 他起身告辞,说不必相送,姚栩怔怔地站在门边,难得笨拙无措,却让他心头熨帖许多‐‐感同身受,莫过于此。 沿着游廊往前走,冷不防半路冒出来那位四姑娘,他和气的打招呼,问她可是有话吩咐。 姚婉大大方方地朝他行礼,&ldo;今日仰赖大人相助,却未恭贺大人高升,特意前来补上。&rdo; 她的笑容是明媚张扬的,和姚栩那种含蓄的冷清截然不同。 连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姚四姑娘和阿栩放在一块儿比较。 他想起那个呆呆愣愣的身影,不由得也咧嘴笑开,看起来却像是受了姚婉的感染。 于是她按捺住心底的雀跃,勉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盛情相邀,&ldo;听说今年端午,皇上命人在玉河划龙舟竞渡,大人会去看么?&rdo; &ldo;阿栩要去?&rdo; 姚婉压根还没问过弟弟的意思,但那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她满口答应道:&ldo;那是自然!&rdo; 连濯点头,&ldo;四姑娘若是外出,千万要紧跟阿栩,届时全城百姓摩肩接踵,还须当心自身才好。&rdo; 姚婉心中甜得发酥,侧身别过脸羞于看他,&ldo;我省得了。&rdo; -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马上就到芒种了。 绿莺从箱笼中翻出夏季的衣袍来,挨个检查可有生了虫或者散了线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