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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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信誓旦旦要为他查出真相的那一刻，他就陷入了无止无休的纠结。　　一会是她坚定无畏的神情，弱质女流之身，却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气魄令他动容。一会又是空落落的惆怅，今后经筵再没有她陪伴左右，他下令在明德宫和文华殿遍植梅树，却注定只能一个人捱过寂寥深冬。　　这两股思绪缠绕翻涌，仿佛两股水波将他拖进旋涡。　　挣扎是没有用的。　　前几日尚能靠誊录奏疏排解，他以为只要不去想她，就可以很潇洒地做个言出必行的君王，但今天出现在这里，无疑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　　舍不得，放不下，说不出。　　远远瞧着人头攒动，她一身绯袍异常显眼，几乎将他双目灼痛。　　饯别宴肯定少不了推杯换盏祝酒，黄若璞有没有谨记他的嘱托?可不能让她醉着酒启程，一路车马颠簸，她受不住的。　　思绪百转千回，他站在她目光所不能及之处，身在炎夏，心却顷刻间入了秋。　　戴春风呵着腰，久等不来他的示下，担忧地仰脸瞧他。　　皇上察觉到了，艰难地收回视线，&ldo;他们是友人惜别，朕若是过去，反而坏了气氛，闹得大家都不自在，岂不是自讨没趣么。&rdo;　　君臣有别，他还是记着去年岁末的事情。　　戴春风大着胆子，说出了迄今为止最僭越的一句话，&ldo;您为了姚侍郎，一个劲儿地委屈着自己，哪有他这样为人臣子的!&rdo;　　薛放低头不语，似是心中有所触动，想了一会才道：&ldo;不关阿栩的事，是朕非要这样做皇上。&rdo;　　见他惶惶然又要跪下请罪，薛放伸手虚拦他一把，&ldo;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rdo;　　戴春风战战兢兢地直起腰，皇上的视线已经再度飘远，&ldo;你说的在理，朕是委屈了自己不少，所以，也许见不到阿栩的时候，反而会好些。&rdo;　　长亭外渐渐聚集起一小撮人，那个绯袍身影抬袖对着友人招了招，随后仿佛有所感应一般，蓦然回首，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隔了这么远，其实根本对不上视线，但皇上一颗心像被拴在细绳上，骤然高高吊起。他毫无招架之力，平生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原来离愁真的能痛彻心扉，诗词中所写断肠也并非虚言夸张。　　-　　月仙踮着脚远眺，抬手指向那片树丛，&ldo;蕴英，你瞧那边，是不是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rdo;　　黄若璞揉了揉眼睛，微微眯起来顺着她胳膊的方向看去，&ldo;好像是，没准他们也是等着来送别的。&rdo;　　她&ldo;哦&rdo;了一声，垂下头，装作毫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襟。　　真是可笑，皇上已经百忙之中亲手为她誊录奏疏了，自己竟然还不知满足，居然期盼高高在上的帝王能够亲自送她出城。　　怎么就会生出这样不切实际的妄想呢……　　收起遐思，她转回视线来，发现其他人正关切地等着自己。　　连濯欲言又止，&ldo;阿栩，你可是，还在等着什么人?&rdo;　　她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叶颀已经抢着接过了话头，&ldo;咱们六个都在，哪里还有什么人要等?&rdo;　　何良也笑道：&ldo;等到两位御史返京，皇上必然还要嘉奖，届时二位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咱们这些旧友才好。&rdo;　　黄若璞道：&ldo;诸位兄台留在天子近前，多的是升迁的机会，到时候是谁仰仗谁，现下还未可知。&rdo;　　这话半是恭维半是勉励，叫叶颀听着实在舒心，之前几次三番败给姚栩的不甘心并未令他气馁，反而催人奋进，他往前迈了一步，举起胳膊，&ldo;咱们击掌为誓如何?&rdo;　　&ldo;从今日一别到下回重聚，相期俱努力，青史共留名!&rdo;　　他情绪高涨，众人亦深受鼓舞，一一击掌应承，声音清脆利落，仿佛一并打散了浓浓离愁。　　月仙登上马车，隔着小窗朝叶颀等人道别，还不忘相约回京后把酒言欢，在他们佯怒的目光中连声纠正，&ldo;你们饮酒，我饮茶，我就是一时口误，真的。&rdo;　　最后又单独叫过乔怀澈来，&ldo;心澄，皇上他向来觉得经筵枯燥乏味，所以脸上不耐烦是常事，你别多心。再有就是，皇上在展书的时候，偶尔也会和你讲几句话，你别晾着他，小声回答一句便是了，皇上一直都这样，总是带点小孩子脾气。&rdo;　　&ldo;他可能在经筵结束后还要留你闲谈几句，不过不用担心，皇上会单独赐膳下来，你也不必像面圣言政时一般谨慎，皇上只是想听几句真话罢了。&rdo;　　絮絮叨叨说完这一通，她有些不好意思，&ldo;我自说自话了，也不知道你能否用得上。&rdo;　　乔怀澈谢过她，&ldo;阿栩提点，我必当牢记于心。&rdo;　　他忽然笑得很狡黠，&ldo;蕴英其实是个很表里不一的人，你很快就会知道了。&rdo;　　说着，朝她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也不给她发问的机会，先一步转身站回到何良他们身边去了。　　车轮转动起来，月仙扒着窗棂往后看，友人们的身形迅速拉远缩小，衣着颜色也渐渐模糊深邃，最终凝成纸上一点墨痕‐‐大约是因为没能见到皇上的缘故，她这会就已经开始琢磨，递回京城的第一封奏疏中，要写上哪些内容。　　七月多雨，河道涨水泛滥，一行人虽走陆路，仍然不可避免地在途中多次停歇。　　月仙这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劳顿，很快就承受不住马车颠簸，头晕目眩，想要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自打离开京师，胃口就一天比一天差。　　锦衣卫因奉圣上谕令随行，对她不敢有任何怠慢，为首的千户万荣临行前更是得了季秋的嘱咐，姚栩的大事小情俱要第一时间奏明圣上。　　他大手一挥叫其他人慢下来，自己策马绕回她跟前，&ldo;抚台大人不必勉强，您身体有恙，路途稍有耽搁，皇上也定能理解，绝不会怪罪与您。&rdo;　　绿莺帮忙打起车帘子，月仙倚在红鸾身侧，虚弱地向他道谢，&ldo;有劳千户，咱们就近找个驿站先歇下吧。&rdo;　　万荣得她示下，又往后去知会黄若璞，黄御史一听她难受，恨不得立时就跑到她的马车上来照顾，自然更不会有二话。　　于是乎，他们走走停停，直到七月底才行至宿州。　　她身上挂着正三品的侍郎衔，在宿州驿站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最高规格的礼遇。　　桌上菜色丰富，皆是她从未见过的新式样。　　一个人吃这些也太过铺张，她叫红鸾绿莺端一些给锦衣卫们，又请了黄若璞来一道享用。　　黄御史啧啧赞叹，&ldo;正三品的菜式就是不一样。&rdo;　　月仙举着筷子作势要敲他，&ldo;御史大人莫非有意参这驿丞一本?&rdo;　　他摇头说不敢不敢，瞥见她脸色有些发红，赶紧赔不是，&ldo;好了好了，我说玩笑话呢，统共四菜一汤，咱们二人共用，哪里就算得上铺张了。&rdo;　　月仙不理他，筷子尖还没点上盘中鱼肉，就叫黄若璞给拿住了。　　&ldo;你这是?&rdo;　　黄若璞笑得老奸巨猾，&ldo;抚台有所不知，此乃酒酿醉鱼，皇上临行前耳提面命，务必不能让您醉酒误事，这盘菜还是由下官代劳为妙。&rdo;　　她不情愿地撤回筷子，眼睁睁看着他挟走一块，还故意夸张地大声感叹，&ldo;嗯!鱼肉鲜香，酒味醇厚，上佳!&rdo;　　她气哼哼地给自己舀了一碗汤，不服气地嘟囔，&ldo;皇上管天管地，竟然还管臣子吃醉鱼。&rdo;　　也幸好，其他三样菜都颇对胃口，她二人大快朵颐，正闲聊，听到外面似乎有窸窣声。　　走到院中，几个驿卒往来匆匆，黄若璞叫住人，&ldo;何事喧哗?&rdo;　　驿卒顿足朝他行礼，吞吞吐吐道：&ldo;外面来了一伙流民，您好生安歇便是，我们这就过去帮忙驱赶。&rdo;　　黄若璞脸色骤然沉下，&ldo;流民已经无家可归，怎可再大肆驱赶?&rdo;　　月仙更是觉察到驿卒话中的玄机，厉声发问：&ldo;帮忙驱赶?帮谁的忙?&rdo;　　驿卒哪里敢开罪他们，但也并不敢直接供出背后主使，只跪地连声告罪，&ldo;抚台大人息怒……&rdo;　　月仙没工夫看他做戏，&ldo;蕴英，咱们亲自去瞧!&rdo;　　越往驿站门口，越能听到外面流民的哀哀哭号，&ldo;大人，求求您了……&rdo;　　他二人心急如焚，待看向驿站大门，更是被眼前景象震得瞠目结舌。　　门外流民哭声撼天动地，一双双手死命地扒着门扇的棱边，指甲抠着门板，拉出长长的划痕。而门的内侧，驿卒们正铆足了劲要将门合拢，若是再任由他们这样下去，那扇木门不知要夹断多少人的手指。　　黄若璞的心狠狠揪了起来，他大步走上前喝止，&ldo;都给本官住手!&rdo;　　驿卒回头看到一绯一蓝两道身影，当即停了手，躬身瑟缩着撤到了一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