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听她这般说,也明白当下胡思乱想无济于事,两人合力将卧房拾掇好,即刻便赶去府衙门口等候。 黄御史浑身也湿漉漉的,他脸上除了焦急,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简短地吩咐红鸾绿莺在前面带路,&ldo;我背着阿栩就好,二位姑娘若再推辞,反而耽误了病情。&rdo; 话说到这份上,硬要拒绝反而不识好歹。她们只得比手引路,一路走一路给侍立的其他下人派活。黄若璞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将月仙放在床榻上,道声有劳就要走,甚至都没多看一眼室内陈设。 绿莺愈发觉得,她们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急急起身追出去行礼道谢,&ldo;灶房已经煮好了姜汤,您先用一碗再走吧?&rdo; 他这才顿住脚步,&ldo;不必了,阿栩受惊兼受凉,你们一定要寸步不离地照看。&rdo; 说着,视线飘远,在后堂的匾额上打了个旋,&ldo;我回都察院行台换身衣服就来,阿栩昏睡不醒,这里得有个人镇场子。&rdo; 都察院行台跟巡抚衙门就隔着半条街,黄若璞换了身中衣,官袍随手甩在衣桁上,由金石伺候着穿了件杭绸直裰,急冲冲就要往门外走。 金石皱着脸拦他,&ldo;您自己也叫大浪生生拍了好多下,先泡个热水澡暖暖身上再去也不迟啊。&rdo; 他目光仅仅松动了一瞬,手上动作却没停,坚决地把金石的手压了下去,&ldo;皇上把阿栩托付给我,现在出了闪失,我岂有不守在近前的道理?&rdo; 金石怏怏收回手,往箱子里又找了件褡护给他套在外面,嘟囔着为他打抱不平,&ldo;运河涨水难道也能怪到您头上么?您不仅不能未卜先知,还临危不惧、舍命相救,哪怕退一万步说,总该能功过相抵吧?&rdo; 这话其实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并不是后一句的功过相抵,而是前一句的运河涨水。 运河河道向来是有专人负责调整闸口,以控制水流的缓急,确保漕船平稳通航。今天既没有天降骤雨,且又处在每年五至九月的闭闸期,清口附近虽与黄淮两河交汇,却也无法突然造成如此剧烈的风浪。 当中必有蹊跷,他心下一凛:可别是冲着阿栩来的。 他的脸色顷刻间就变得极为难看。 金石不明白方才哪句话触了他的霉头,惶惶然正要告罪时,黄若璞开口了,&ldo;你找人看住木瓦,不许他出行台。明面上就说现在巡抚衙门乱着,风声太紧,淮安的人少不得要盯着我这边,叫他不许自作主张、轻举妄动。&rdo; 乘轿赶回巡抚衙门,后堂明间里已经坐了个老先生,正就着门口透进的几寸夕照写药方。 黄若璞步履匆匆地迈进去,那老先生纸上明暗交闪,抬起头望向挡了光的来人。因他这会换下了官袍,只穿着自己家常的衣裳,老者无从分辨他的身份,遂迟疑着转头往右手边的次间唤了声&ldo;姑娘&rdo;。 &ldo;像是有客。&rdo; 红鸾闻声推开门,见是他,唇角往上翘了翘,侧身一福,&ldo;黄御史来了。&rdo; 老大夫亦起身朝他拱手,&ldo;草民未认出大人,失敬了。&rdo; 他摇头说无妨,&ldo;不必拘礼,您快坐下开方子吧。&rdo; 红鸾比手请他进次间坐下,担忧地望了一眼里面的卧房,&ldo;我家公子还没醒呢。&rdo; 他眉心皱起,&ldo;是先前的方子不管用么?&rdo; 红鸾并不通晓医理,解释说刚才淮安知府带人来了,外头的老大夫也是随他们一道过来的,所以也叫他给诊了个脉,前头的药方也给他瞧过,用药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ldo;只是这大夫说公子身体底子弱,为求稳妥,还是再添一剂温养安神的药来辅佐服用。&rdo; 人在淮安地界出了事,沈通紧赶着上门,的确在情理之中。 他又问:&ldo;还有哪些人来过?可有布政使姜大人?&rdo; 红鸾说来了,&ldo;在淮安的官,乌泱泱来了一大群。您要是现在往前厅去,估计还能见到好些人。&rdo; 他很诧异,&ldo;他们还没走?&rdo; 提起这一茬,红鸾也为难。 那些人不是穿蓝就是穿红,口口声声说忧心抚台的安危,都迫不及待要到卧房看看月仙到底病成什么模样,她们不敢硬气地阻拦,只能先给看了茶,再恭恭敬敬地劝。 最后还是淮安知府拍了板,叫几个蓝袍子先回去,这会还能在前厅坐等的,都是清一色的红袍大员。 黄若璞听完也叹了口气,&ldo;我去前厅会会他们吧,如果阿栩醒了,就告诉她,前面有我张罗,那群人是见还是打发,传话给我便是。&rdo; 转身回到明间,老先生已经写完药方了,身边的药僮正帮忙配药材,他微微颔首,却被叫住了,&ldo;御史大人,您是不是近来也受了凉?&rdo; 门口候着他的金石义愤填膺地道:&ldo;可不是,抚台大人没被大浪卷下船,全靠我家公子拼死护着!&rdo; 老先生肃然起敬,复端详他面色,俨然是已经把他当做病患,在行望闻问切中的&ldo;望&rdo;了。 他有些窘迫地摆摆手,&ldo;多谢您的好意,我无碍,您还是专心照看抚台大人吧。&rdo; 老大夫挑起眉,胡须也跟着一抖。他行医半辈子,是淮安府鼎鼎有名的在世华佗,平素最恨强撑着不肯就医的病患,气性一上来,什么御史什么巡按,再大的官阶也压不住他快人快语,&ldo;有您犟嘴这会子功夫,草民早就诊完脉了。&rdo; 黄若璞一怔,他又接着道:&ldo;您的差事再急,也急不过身体,老朽别的不敢夸口,但若说诊脉,半盏茶足够。&rdo; 再这么推脱只会两边都耽搁,他自知理亏,乖乖坐了下来任老大夫把了脉,连药方也没有耐心等,起身就叫金石快走。 金石在身后追着他,穿过仪门,眼看就到前厅了,可他心里还在惦记老大夫的药方,终于忍不住问:&ldo;您这般尽心竭力,连自己的身体也不顾惜,当真只因为是皇上的嘱托么?&rdo; 黄若璞连头也没回,&ldo;嗯。&rdo; - 皇上收到的那封信函,是在月仙经老大夫看诊过后写就的。 虽然在马头镇已经着人看过,但那到底是许益火急火燎就近揪来的,跟淮安府的在世华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万荣亲自向那在世华佗问清楚了姚栩的情况,然后又一字不落地写在了信中。 皇上颓然坐在案前,双手紧攥成拳头才能勉强抑制住颤抖,幸好她性命无虞,否则,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漕河从风平浪静到风浪大作,几乎没有半点预兆。 万荣虽然与姚栩同乘一船,但并未跟着她站在甲板前面,他在信中无比自责地向皇上请罪:臣实在不知漕河上的滔天巨浪从何而来,若非黄御史眼疾手快,又冒死拉住了姚侍郎,臣等只有以死相赎。 黄若璞。 皇上的心被这个名字猛地刺了一下,欣慰自己没有看错人之余,竟还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阿栩一眼看中,执意成全提拔的人,果真也没有令她失望。 他虽未亲眼见到当时的情形,但万荣是他的心腹,回事奏事从无虚言,他说黄若璞豁出性命相救,那必得是千真万确的。 可是这份过于赤诚的忠心,除了让他感到宽慰,似乎也加重了他的不安。 阿栩对黄若璞,即便以前只有赏识,只当他是普通交好的友人,那么经此一事之后,必然是生死之交的恩情。她那样纯善的性子,谁待她好,她就全心全意地与之相交,会不会也将她的女子身份和盘托出呢? 而黄若璞对阿栩,又会是什么想法呢? 当日他信誓旦旦,说愿意效死报恩,自己其实并没有十分的相信。 一来是觉得阿栩在锦衣卫的保护下定能无恙,二来只是想试探一下他的情谊是否真诚,并不需要黄若璞真的有这份心思,可如今他确确实实地做到了。 黄培芳整天蝇营狗苟,他何以教得出这般识大体、重情义的子侄? 黄若璞在他面前说要报答阿栩的赏识,可他实际上做的事情,无异于士为知己者死。 他们已经是知己了么? 皇上脑子里一团乱,他将额头抵在手掌上,眼睛紧紧闭起,每一次呼气都如同有气无力的叹息。 他由衷地感激黄若璞救下了阿栩,可是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内心深处的阴暗想法,他嫉妒黄若璞救了阿栩,他无法停止揣测他们对彼此的心思。 更何况,这个人,是他亲手送到阿栩身边的。 今日种种,何尝不是他自作自受。 【作者有话说】 奉上今日份嫉妒到质壁分离的小薛 小薛视角还没完,下一章还是小薛这边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庆幸、感激、悔恨、嫉妒、忧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