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风筝当真如连濯所言,生出一双翅膀同他对抗,他不能放她孤身涉险,却也只能虚攥着手指,不敢用力扽回牵线。 怕扯疼了她。 【作者有话说】 小月讲得道理肯定是对的,但是直接否定说没有龙脉保佑,小薛真的会破大防。 今天是超级委屈的小薛,怕小月一不小心就成千古罪人,但他给的不是小月最想要的。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仅仅是一次外放,却让他和阿栩落得彼此对立,实在令他始料未及。 对于阿栩的信,他固然生气,却更清楚地知道,他们只是站在了不同的立场。因处在不同的位置,所看到的,所在乎的,当然不能一概而论。 他饱读史书,通晓经义,不是不肯体恤民情,只是泱泱大国的治理,总有难以两全的窘境,于是不得不权衡利弊,舍弃微末而保全大局。大彰幅员辽阔,千万黎民,难免有人要受些委屈。 这本是帝王之术中最习以为常的平衡之道,她是昭兴六年的榜眼,是他因一己之私亏欠的状元,她如何能不懂得? 她爱民如子,不忍见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他完全愿意体谅,可是为什么,她非要不依不饶,甚至连他薛氏先祖的陵寝都不放在眼中? 淇州在她治下不假,但淇州百姓又何尝不是他的子民? 他只是希望能再等等,找一个更稳妥的办法,让祖陵和百姓不必再受水患威胁,而在那之前,他也绝对不会让淇州百姓白白受苦。 皇上拿定主意,叫司礼监秉笔速速拟旨,自今岁起,减免淇州的全部赋税,直到水灾真正得到纾解。至于凤淮两府其余地方,每年按灾情轻重,分别酌情减免三月或半年赋税。 拟完旨,他草草进了些晚膳,趁着天刚刚擦黑,轻装简行去了趟椿树胡同。 姚疏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气,官袍换下来挂在衣桁上,跟前搁一只青花熏炉,自己躬身在案前临帖。 见圣驾亲至,不慌不忙地搁下笔,绕出来向他请安,&ldo;您此行登门,也是为了让老臣做说客,去劝劝姚御史?&rdo; 皇上扶他起身,温声说不是,方才委屈的劲儿还没下去,忍不住又添一句,&ldo;在老师心中,朕难道就不能有所长进么?&rdo; 特特跑出宫,他并非要令姚疏以祖父的名义将阿栩叫回来,而是想问姚疏一个问题。他想知道,为什么在阿栩心里,淇州一隅之地,竟重于大彰万世太平。 &ldo;学生记得,《史记》中有言,&lso;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rso;。眼下祖陵与淇州之困,便如螫毒在手,朕乃一国之君,为天下计,理当解腕求存。只好暂且委屈淇州百姓,稍作忍耐。&rdo; &ldo;道理显而易见,阿栩却仿佛不明白朕的苦心,朕想问老师,朕和阿栩,究竟谁对谁错?&rdo; 好似又回到嘉宁年间的文华殿,那时候今上还是皇太孙,偶有疑惑求解,也是如现在一般,立刻前来相问,从无拖延。 姚疏手掌撑着膝盖,刚坐下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又再度起身要跪。 皇上大惊失色,伸手拦他的胳膊,却不敢用太大的力道把人按回去,口中忙道:&ldo;老师年事已高,坐着回答便是了。&rdo; 姚疏转过半边脸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ldo;皇上,臣接下来的话,恐怕也算是&lso;大逆不道之言&rso;。&rdo; 皇上的手愣在空中,难道真是自己错了,而阿栩才是对的? 就这一晃神,姚疏已经绕开他的手,自顾自地跪了下去。 皇上呆呆地看着,忽然就想起来,曾几何时,阿栩也是这样,将一双胳膊从自己手里撤回来,躲出去,然后斩钉截铁地朝他叩头。 他等着姚疏说自己错在何处,可姚疏却一本正经地告诉他,&ldo;您和姚御史,都没错。&rdo; 一碗水端平的回答显然不能让皇上满意,他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ldo;朕要护江山安宁,阿栩只为安抚淇州百姓,二者岂可同日而语?&rdo; 他语调倏地拔高,惊得外面檐下挂着的一对黄鹂也跟着叫。 姚疏下意识地皱眉往远处看了一眼,但支摘窗早就放下了,便又将视线收回来,定了定神,平静地跟他解释,&ldo;与大彰相比,淇州固然仅算得上是弹丸之地,为保漕运和祖陵,或许也可以暂时舍弃。&rdo; &ldo;可是皇上,从何叔赟主持修筑芦苇堰至今,淇州已经被舍弃了八十余年,多少人终其一生,寿数也难及耄耋之龄,以&lso;暂时&rso;二字称之,是否太过残忍?&rdo; 老师嘴上说着两人都没错,实则还是向着阿栩。 皇上心里别扭,自己分明不是成心为难淇州的百姓,如今的迫不得已,不过是权宜之计,&ldo;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朕不先谋大彰之全局万世,又何以谋淇州的一域一时?&rdo; 姚疏仰起头,&ldo;臣死罪。万岁山祖陵和大彰万世太平,这两者,在臣看来,并不是同一回事。&rdo; &ldo;您以为自己在图谋大彰的全局万世,殊不知,在百姓眼中,万岁山祖陵相比淇州,也不过一隅方寸。&rdo; 皇上一口气窒在喉头,&ldo;倘或因此影响国运,大彰天下动荡,届时谈何庇佑苍生?&rdo; 姚疏身形岿然不动,&ldo;皇上,淇州于大彰是龙脉福地,可淇州的百姓,只怕并不觉得祖陵是他们的福气。万岁山祖陵护佑大彰国运,代价是近百年不绝的水灾和淇州无数百姓的贱命。&rdo; &ldo;朕已然下令减免当地的赋税了,淇州自此之后,不会再有百姓因水灾而饿死。&rdo; 他以为这样足以让姚疏偃旗息鼓。 可姚疏没有。 姚疏叹息着端详他的面庞,真龙天子的命格,长这么大从未吃过苦头,他哪里懂,光有粮食赈济,对淇州而言远远不够,&ldo;皇上仁善,可您有没有想过,赈灾的粮食仅仅能供百姓果腹,淇州年年夏汛洪灾,淹毁农田、冲垮庐舍,百姓虽然不致饿死,却依然无法安居乐业、躬耕谋生。&rdo; &ldo;淇州田地尽毁,除却粮食颗粒无收,其他作物也难以种植,同样价格的布匹或是牲肉,卖与淇州的价钱,可哄抬数倍有余,而淇州无法自供自给,便只好任人宰割。&rdo; &ldo;当地富户要么占据着地势最高的田地,要么在外地置办田产,而最穷困的百姓,但凡有亲戚在别处的,无一不是举家投靠,剩下的要么认命等死,要么出去卖身为奴,长此以往,淇州迟早沦为蛮荒之地。&rdo; 皇上沉默不语,半晌才问他,&ldo;老师,您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难不成是阿栩叫您说与朕听?&rdo; 姚疏哑然,段鸿声在淇州外放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ldo;老臣年轻时,也曾在芸州任职,普天之下,百姓的生存之道,大抵一般无二。&rdo; 皇上知道,姚疏说的多半是真的,大概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放任阿栩在淇州为民请命,甚至眼睁睁看着她因此成为众矢之的。 答应她外放的时候,他满以为自己也能像老师今日一般,放她在风雨中历练,自己静静地守在一边旁观。 可到头来,他沮丧地意识到,他不是一个心狠的人。 至少在牵涉到她的事情上,他从来做不到心狠。 老师不可能想不到汴河大堤的隐患,更不可能想不到最坏的后果,皇上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近乎绝望的垂死挣扎,&ldo;万一河堤溃决,您难道不会害怕?您就笃定朕一定有办法保下她?&rdo; 姚疏的目光终于软下来,他别开脸,第一次躲开了皇上审视的目光,&ldo;太迟了。从她提出改道汴河行漕,就已经没有退路了。&rdo; &ldo;如果此时向您服软,她姚栩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沽名钓誉之人。是个献出良策,却顾惜自身仕途的缩头乌龟。&rdo; &ldo;于她而言,怕是宁愿丢了这顶乌纱,也不愿背负此等骂名。更何况,我姚家世代忠君报国,也断断不容此等欺世盗名之举败坏门风。&rdo; 这个&ldo;不容&rdo;是什么意思? 一旦她退缩了,声名尽毁,就要她以后都不能再以&ldo;姚栩&rdo;的身份面对世人?那她又将何去何从? 他看见姚疏眼中有泪光闪动,那一刻突然有股冲动,想跟老师指天立誓,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他愿意按照先帝的赐婚圣旨,将早该属于她的一切都补偿给她,可是,她会愿意吗? 她如果愿意,又怎么会写信劝他成人之美呢? 屋内静得出奇,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又悲哀地发现,没有她的首肯和回应,他的情谊无从倾诉,无人需要,只会让她感到困扰。 能听见外面起风的声音,呼啸着,是夜雨将至的预兆。 季秋站在隔扇门外,目不斜视,眼梢的余光却跟着长公主的步摇来回摇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