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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仙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闭起眼睛，长长舒一口气，把心中郁积的苦闷暂时抛却，撩了袍子蹲下来，聚精会神地观察起黄若璞的手上动作。　　短暂的凝神果真有奇效，她很快便掷出一发完美的水上漂，喜不自胜地拊掌低呼，&ldo;成了!&rdo;　　黄若璞嘴边噙着笑，&ldo;现下心里可好些了?&rdo;　　她这才了然，原来他并非真心想着教她打水漂，不过是瞧自己身负千钧重压、精神不振，故而临场想了这么个法子帮忙纾解。　　偏她还自觉掩饰得很好。　　月仙用官袍袖子擦了擦手，赧然道谢，&ldo;怪我不成器，劳你费心。&rdo;　　黄若璞最不喜欢她说客套话，伸手指点点自己眼下，示意她去摸那片明显的乌青，&ldo;阿栩，你昨夜是不是又没睡好?&rdo;　　她抬起的手顿在空中，继而干脆将整张脸全部捂上，遮挡住了视线，终于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闷声说：&ldo;我害怕。&rdo;　　怕水灾势不可挡，怕人力不能胜天，怕三十年前那场足以淹没全城的大水卷土重来，怕做不好一个称职的巡抚。　　他很想把她的手拉开，但似乎太过唐突，便转身来面朝她蹲着，双臂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ldo;我已经安排了人盯着洪泽湖，一旦黄河有倒灌之势，即刻前来禀报，阿栩，淇州城上下都听你号令，你千万不能先垮了身体。&rdo;　　&ldo;不如这样，你今日睡前饮一小杯酒，至少要睡上一两个时辰，好不好?&rdo;　　月仙有种错觉，他哄她，像在哄自家妹妹。　　当夜便叫白术寻了壶酒来小酌，果真一夜无梦睡到天明，整个人由内而外觉得松快，虽然仍有诸多思虑，但精气神确实比之前大有好转。　　可惜仅仅三日后，淇州城上空再度阴云密布。　　黑云沉沉，不断向下迫近，将天空压得极低。　　入夜，大雨如注。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　　月仙初听雨声便睡意全无，披衣下床点了灯，打发衙役到淇州城南门外，去看淮河上的水则碑。　　水则碑共有左右两座，其上各有划线数条，右碑记录一年中各旬各月最高水位，左碑记录淇州历年最高水位。　　衙役打马前去，约莫两刻后回来复命，称此时水位没过两划，这意味着，淇州地势较低的田地已经受淹。　　她匆匆套上官袍，快步赶到府衙二堂，萧用潜和黄若璞正对坐着，两人皆望着重重雨幕不言语，直到被她的脚步声惊动，才带着歉意起身见礼。　　她摆手说免了，&ldo;萧大人，依你所见，这场雨几时能歇?&rdo;　　这会天本该稍稍亮些，但空中层云密布，天色晦暗如夜，雨声喧嚣如瀑，根本看不出半点要减小的迹象。　　萧用潜不敢妄下论断，&ldo;下官说不好。&rdo;　　他边说边往檐下走，又仔细瞧了瞧天上，&ldo;这样浓厚的乌云，去年是足足下了五天才停。&rdo;　　月仙闻言大惊，这雨如针脚一般密密麻麻往下砸，若下过五天，岂非真是三十年前一切重演?　　想到这，她迫切地向萧用潜求证，&ldo;那你可知道，三十年前，淇州全城都被大水淹没?&rdo;　　萧用潜诧异地看她一眼，随即苦笑起来，&ldo;三十年前下官还在乡间书塾寒窗苦读，自然无缘亲眼所见，但来此做官后，也听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起过。&rdo;　　&ldo;据说当时淇州的雨下了足足半月不止，洪水冲垮了东南角的城墙，城内城外俱是一片汪洋，幸而城墙没有全部垮塌，当时的官员在城墙上又苦苦支撑了一个月，才等到大水渐渐消退。&rdo;　　月仙听得心中咯噔一下，她自幼在京师长大，京师四季分明，即便雨水连绵，也不过几日功夫，哪里能想到，淇州的雨，竟然真的能持续半月不停。　　她骤然变色，双手紧紧攥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姿势。　　萧用潜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感觉，只当方才的灾殃是件口耳相传的轶事，笑着安慰她，&ldo;抚台大人无须过度担忧，这样的大雨百年难遇，想来咱们的运气也不至于就那样差。&rdo;　　他说完这句俏皮话，月仙脸上果然不再紧绷，但仍不忘切切叮嘱，&ldo;城南临近淮河，这几日断不可掉以轻心，萧大人还是赶紧着人前去加固城墙为宜。&rdo;　　她说得郑重其事，神情严肃不容反驳。萧用潜虽觉得多此一举，却也知道姚栩行事一贯严谨周全，也不再多说什么，按照她的吩咐将差事指派下去。　　但谁也没想到，这场雨真的下了五天五夜还没停。　　淮河水位即将漫过水则碑的第六划，这意味着，城外所有田地已经全部被淹，月仙等人加派官兵挨家挨户地搜寻，将所有居住在城南或是地势较低处的百姓迁往城北安置。　　虽然暂时还没传来黄河决堤的消息，但他们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倘若这场雨再不停下，黄河决堤倒灌，只是早晚的工夫。　　城中人口稠密，随着积水不断上涌，城北也迟早安置不下，月仙再也坐不住了，将黄萧二人叫到跟前来，询问他们可有办法。　　对萧用潜来说，之前几年赶上洪水袭来，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开仓放粮，再组织起城中富户派人施粥，如此便能安安稳稳地捞一个&ldo;青天父母官&rdo;的好名声。　　&ldo;洪灾哪有不死人的?&rdo;他如是说道。　　他本意是点醒姚栩过于天真，却没想到黄若璞被说得坐立难安。　　月仙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比起当时对黄若璞的满腔愤怒，她此时要平和镇定得多，&ldo;我的法子，本想留到最危急的时候拿出来，但如今形势不容再多犹豫，索性与你二人说个明白。&rdo;　　&ldo;我想趁黄淮两河尚未决堤，先将城中的老弱妇孺送去万岁山上安置。&rdo;　　萧用潜腾地站了起来，&ldo;万岁山?您说的，莫不是祖陵?&rdo;　　月仙早猜到他会大惊失色，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说：&ldo;万岁山地势比淇州高出许多，三十年前，大水将淇州城完全淹没，而祖陵皇城却几乎安然无虞，洪水只是刚刚漫过了外金水河。本官以为，此地最适合淇州百姓避难。&rdo;　　萧用潜急得满头大汗，想劝她断了这个念头，连敬称也顾不上喊，&ldo;那毕竟是天子先祖的陵寝，怎可容平民百姓随意践踏?&rdo;　　他见月仙不动声色，俨然铁了心一意孤行，便转向黄若璞求救，&ldo;黄御史，您快说句话劝劝呀!&rdo;　　黄若璞恍若未闻，比起月仙的镇静和萧用潜的惶恐，他说不清为什么，突然很想笑。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ldo;大逆不道&rdo;。　　他起身朝月仙长揖，&ldo;下官也以为，如此甚好。&rdo;　　萧用潜瞠目结舌，&ldo;你，你们这是，不要命了吗?!&rdo;　　黄若璞终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极傲慢地，&ldo;萧大人不必惊慌，就算日后上头要追查，您充其量也只是阻拦上官不成，不得不听我们二人的命令行事，有我和阿栩顶着，这罪责还轮不到您身上。&rdo;　　他这话说得很是轻蔑，也不管萧用潜作何想法，径自向月仙问道：&ldo;不过，守陵太监会同意么?&rdo;　　月仙回想着袁太监身边的那群小火者，他愿意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条生路，应当不是个冷漠无情、见死不救的主。　　但她仍不敢笃定此事有十足的把握，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写一封亲笔信给袁太监。　　萧用潜已经被她二人大胆的想法吓坏，想走又不敢走，只得双腿打着颤，战战兢兢地随黄若璞一道等着她写信。　　月仙洋洋洒洒很快写就，临了又将官印盖在纸上以作证明，黄若璞见了，亦取出自己的官印递上去，她宛然一笑，没有接，很温柔地冲他摆摆手，&ldo;有我一人的官印足矣。&rdo;　　他不依，坚决要和她共同进退，从人到印，无一不得例外。　　萧用潜看得心惊胆战，手掌紧紧地捂着袖袋，正绞尽脑汁想托辞，却见姚栩已经由着黄若璞盖完了印，自顾自地将信纸封装起来。　　见惯了强押着下属背黑锅的上司，这会被他二人甩在一旁，萧用潜还真有点不自在，他往前迈上一步，知道自己此刻多少有点惺惺作态的嫌疑，却忍不住心底的疑惑，&ldo;真的不需要下官也将官印盖上么?&rdo;　　他心想，我虽然不是京师派出来的，可到底也是淇州首屈一指的知州，祖陵万岁山也在淇州治下，不管怎么说，这本地知州的官印也该是能派上用场的吧?　　月仙俯身在案前题写信封落款，头也不抬，&ldo;可以，但用处不大。&rdo;　　黄若璞快人快语，&ldo;萧大人还不速去张贴告示，一则将老弱妇孺集中起来，二则尽快备好船只，记得再找几个水性好的差役随船来回，别在这里站着愣神了!&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