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稍沉下脸色,&ldo;可是朕怎么觉得,这当中也有姚卿的手笔?&rdo; 她没打马虎眼,坦然承认了,&ldo;万岁明察秋毫,到底是臣自家的案子,臣怎么好一味叫浣之劳心劳力?不过臣也只是从旁协助罢了,浣之的头功实至名归。&rdo; 话里话外,又在维护连濯。 皇上佯装恍然大悟,&ldo;看来姚卿是不稀罕朕的赏赐了,功劳全让给连浣之,可真是大方。&rdo; 她暗笑这人使起小性子简直没边,嘴上却一本正经地答道:&ldo;臣有您的信任足矣,何须再去贪图什么功劳?&rdo; 他被这话逗得笑起来,&ldo;阿栩,你代我跟老师说一声,等岁末各衙门忙完了,朕再亲自登门去瞧他老人家。&rdo; 祖父这几年虽然没有大病,但身上一直小病不断,尤其是冬天一到就腿疼,自从立冬就告假在家了。 月仙点头应下,行礼退出了明德宫。 刚迈出宫门,就看见黄善贤站在长街上,她对着月仙行了个福礼,&ldo;姚侍郎,您可否容我借一步说话?&rdo; 月仙随她拐进西侧的夹道,从这里往北穿过一扇小门,就是通往仁寿宫的近路,如今黄家大难临头,这条路也随之冷清下来。 黄善贤双手紧紧攥着,&ldo;我不是来请您向皇上求情的。&rdo; 她自嘲地一哂,&ldo;我哪里有脸说这种话呢,我只是想问问您……卧云庵,您去了么?&rdo; 月仙说去了,&ldo;蕴英的牌位也供奉上了。其实,之前我是故意提起你母亲的……&rdo; 黄善贤摇摇头,&ldo;您不用内疚,这些事情,我本来就该如实相告。更何况,是我们家做错了事,我虽然被蒙在鼓里,却也不是没有怀疑过。&rdo; &ldo;您可能觉得我是信口开河,但如果姚姑娘还在人世,我愿意把我这些年占有的、原本属于她的一切,都毫不犹豫地奉还给她,只盼能稍稍弥补我家人犯下的重罪。&rdo; 月仙一愣,随即正色道:&ldo;我姐姐……她其实并不想入宫,宫里规矩森严,她更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rdo; 她环视着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红墙,金黄的琉璃瓦屋顶熠熠生辉,这是权势煊赫的写照,可这煊赫属于帝王家,甚至独属于宝座上的一国之君,旁人只能仰望。 进了宫,虽然养尊处优,可她只是皇帝的附庸,反而不如现在这样,凭自己的能耐踏踏实实地做官,能感受到自己一点一点成长,胸怀愈发宽阔,志向愈发远大。月仙清楚地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活着的,全心全意做着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她问心无悔,自觉不辜负到世上走这一遭。 黄善贤笑出了几分看破红尘的苍凉,&ldo;姚姑娘聪慧通透,早早就看破了这个道理,只可惜我太愚钝,蹉跎了这么多年才悟明白。&rdo; 她微微欠身福礼,&ldo;叨扰大人许久,我先告辞了。&rdo; 明德宫的暖阁里,皇上等了好一会,才听到戴春风通传,说黄善贤来了。 他语气和煦,叫她坐下来看看案卷。她作为这起案子的受益者,有必要知道自己家人的恶行。 她看完,默默无话,半晌才道:&ldo;一切听凭万岁处置。&rdo; 他合上手中书卷,揉了揉眼睛,&ldo;朕对你的处置,明日自有圣旨送去仁寿宫。&rdo; 话锋猛地一转,&ldo;孟冬说,你来之前,在和阿栩讲话?&rdo; 她说是,&ldo;我占了姚侍郎姐姐的位置,深感惭愧,方才专程拦住她,只是为了道歉。&rdo; 或许是她旧事重提,再次勾起了他心底的念想,皇上冷不丁问道:&ldo;你觉得,阿栩是个什么样的人?&rdo; 没头没脑的问题,黄善贤却答得很规矩,&ldo;姚侍郎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是大彰不世出的贤才良臣。&rdo; 她想起姚栩方才仰头望天,身姿如鹤,神情从容淡然。除却幼时在端庆宫的那一遭,他的人生实在算得上顺风顺水。 都说姚家姐弟容貌相像,想来那姚姑娘若能平安长大,定是京中绝色。一顶一的容貌和家世,又自小饱读诗书,这样的女子理应有不同于凡人的见识,一心向往自由,不甘困于宫闱,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 可叹自己样样比不上人家,鸠占鹊巢德不配位,还把全家都搭了进去。 皇上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她的遐思,&ldo;朕问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夸奖她的套话。&rdo; 黄善贤不太懂他到底想听什么,犹豫了下,补充道:&ldo;姚侍郎是个很善良的人,不仅耐心听我道歉,还安慰我说,他的姐姐原也不想进宫……&rdo;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赶紧慌慌张张地跪下叩首,&ldo;皇上恕罪,姚侍郎之所以这样说,只是想让我宽心罢了。&rdo;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膝盖越来越硌得慌,手心沁出的汗水把地衣沾湿了,又被屋中的炭火重新烘干,终于听见皇上淡淡地叫她平身。 皇上脸上看不出喜怒,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ldo;朕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怒,你们不过是实话实说,何罪之有?&rdo; 是啊,反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不会愿意,又有什么好伤心的? 不要再顾此失彼了,守住自己的心意就好,哪怕得不到回应,也不妨碍自己同她做一对明君贤臣,一起名垂千古、万世流芳。 也许再过很多很多年以后,有后人读到记载了他们故事的史书,会情不自禁地感叹一句:姚栩真乃昭兴帝宠臣也! 会不会也有人能够发现呢? 他那幽微而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 小薛听完黄善贤的话,受到暴击,表面嘴硬装没事,实际上哈特碎碎,开始胡思乱想俩人去世以后,后人对着史书bb - 另外,这一章没有专门写,但小月这个时候已经是吏部左侍郎了哦,所以黄善贤管她叫姚侍郎 京师城南的一间客栈里,月仙轻轻掩上屋门,复行至屋中,朝端坐在椅子上的妇人恭敬地磕了个头。 这妇人便是黄若璞的母亲林氏,她被金石找到,听说了儿子身故的噩耗,当即打点了行装,亲自跟着金石入京来接回灵柩。 受了礼,听完了事情的经过,林氏难免悲从中来,好半晌才缓过来,见那个自称是阿玉好友的大人垂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遂强颜欢笑安慰道:&ldo;您不要自责,我是为了阿玉伤心,并不是怪您,您能想着派人往维扬去找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rdo; 月仙摇头,泪水夺眶而出,&ldo;蕴英直到最后都惦记着要回家……我怎么能不满足他的遗愿呢……&rdo; 她用衣袖抹了把泪,&ldo;您就算怪我,也是理所应当的,我欠蕴英一条命,从今往后,合该我替蕴英来孝敬您。&rdo; 林氏起先不肯,推辞道:&ldo;大人的心意我明白,但我如今自己开着酒坊,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足以养活全家。&rdo; 但月仙态度坚决,大有她不答应就跪地不起的架势,林氏只好无奈松口,&ldo;好孩子,我答应还不成么?你快起来吧,再跪下去,怕是要折了我的寿呐!&rdo; 她扶起月仙,有意调开话题,&ldo;大人既然是阿玉的好友,不妨也给我说说阿玉的事情吧?您见笑了,我这做母亲的,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甚至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模样,实在愧疚得很。&rdo; 月仙站起身来,举起胳膊给她比划,&ldo;蕴英比我高一些。&rdo;边说边仰头确认高度,&ldo;大概有这么多。&rdo; &ldo;他殿试的文章作得极好,当时被我一眼相中,自作主张地放到了最上头,希望读卷官能,还以为是我故意要捉弄他。他刚和我说上话的时候,好几次想找我问个清楚,但是一直不敢问,直到后来我们很熟悉彼此,他才放心说出疑惑。当时我真的很惊讶,没想到我自以为的善举,却让他困扰了那么久。&rdo; 真是个奇妙的乌龙,林氏忍不住掩口轻笑,目光落到她腰间的玉佩上,正要开口问,却听外面骤然喧哗起来,乱糟糟的脚步声越来越大,紧接着,有个又尖又细的嗓子高喊了一句,&ldo;圣旨到!&rdo; 两人皆是大吃一惊,月仙打开门,看见戴春风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ldo;这位就是黄大人的母亲吧?&rdo; 边说边晃了晃手里的圣旨,&ldo;皇上感念黄大人的功劳,特下旨封您为正四品恭人。&rdo; 戴春风喜气洋洋地宣了旨,又命人将各式赏赐一并呈进来,面对林氏的千恩万谢,他也只是客气道:&ldo;黄大人为国效力,万岁论功行赏,自然不会亏待了他,更不会叫功臣的家人们寒心。&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