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聆从旁帮腔,&ldo;眼下可是绝好的时机,苗大人还在等什么?&rdo; 他俩为什么着急,苗洞明心里门儿清。抛开两人的私心不提,苗洞明也觉得皇上是该赶紧立后了,可他毕竟也当了多年阁臣,揣摩上意是看家本领,皇上稍微变变脸色,他就能品出其中的含义。 皇上他根本就不想立后! 他一个东阁学士,难道还能做皇上的主不成?! 反正他家没有姑娘入选,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苗洞明于是敷衍地笑了笑,&ldo;二位有所不知,礼部的名单和画像早就呈给圣上了,上个月又拟定了立后大典的诸多流程,也已经交给万岁过目,但皇上不发话,我哪里敢催?&rdo; 三人在夹道上一番分说,总之苗洞明不肯出这个头,聂闵两位有心出头,却也怕惹得皇上不快,反而影响家里姑娘的前程,正犹豫着,忽见皇上一阵风似的出了文华门,往旁边的长街去了。 闵青心中起疑,折回文华门前,给守门的小火者塞了一锭银子,&ldo;我瞧皇上行色匆匆,可是出什么事了?&rdo; 小火者掂了掂银子,足份量的,便悄声道:&ldo;是太皇太后娘娘不好了。&rdo; 闵青故作悲戚,却并不意外。太皇太后自打黄家覆灭就一病不起,皇上并没迁怒于她,命太医日日问诊请脉,名贵药材补品也是一样不差。按说她老人家只要能放宽心,在宫里颐养天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怎么会突然地就不好了呢? 皇上也想不明白。 他是一路跑着过去的,仁寿宫里有微弱的抽泣声,他在槛外驻足,一手撑在雕花隔扇上,跪伏在床前的人回首望来,他悚然一惊,第一次,他在贵妃眼中看到直白且汹涌的怨恨。 太惊讶,惊讶到差点忘了她此时只是个庶人,早就不是什么贵妃了。 她看着他,实则是瞪着他,声音凄厉得变了调,&ldo;您怎么才来?!&rdo; &ldo;才来&rdo;二字高亢尖利,若非亲耳所闻,他都不敢相信,这是她能发出来的声音。 他掖着手,默默地生受了她的怨怪,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这里没有多余的绣墩或是小杌子‐‐他早该料到的,没了娘家便没了靠山,身边唯一尽心尽力的侄女,又是个任何人都可以给脸色瞧的庶人…… 戴春风已经打发人去搬坐具了,但他忽然觉得没意思,撩起袍子下摆,同黄善贤一起并排跪在了床前。 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和黄善贤也是这样并排候在太祖母跟前,太祖母就坐在对面的炕床上,笑吟吟地低着头,给他俩剥柑橘吃。 珍珠姑姑嗔她,&ldo;您也太宠着太孙和太孙妃了,这点小事,交给奴婢就够了。&rdo; 太祖母嫌她多嘴,故作生气去拍她的手,&ldo;看着他们好,我高兴。&rdo; 往事如烟消散,珍珠去年死在了诏狱里,而在那之前,太祖母已经很久没有再给他剥过橘子了,自从他登基的那一年。 因为他没有立黄善贤为后。 而他除了例行请安,几乎再也不曾跟太祖母好好说话。 因为她是太皇太后,不是太祖母,她嘴唇颤抖着,她喊他,&ldo;皇帝!&rdo; 他是怀着恨意的,但不是恨她,而是恨她的娘家。为什么,她把娘家的荣华富贵看得比什么都重,就算她顾念娘家,可是又怎能越过皇家?! 但这会她昏睡不醒,一切计较都显得可笑,他盯住黄善贤,&ldo;太医呢?太医怎么说?&rdo; 黄善贤咬牙忍住泪意,&ldo;太医们说……说他们也回天乏术了!&rdo;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迎头劈下,人却已经麻木了,黄善贤以为他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打击,手足无措地想把他搀起来,可他自己心里明白,这一天,他不是没想到过。 政事繁忙不假,可也总有一时半刻的空闲,一阵风吹过,往事袭来,他会有短暂的失神,会惦记仁寿宫里的太祖母,会想念一去不回的小时候。 他抬起胳膊格开黄善贤的手,&ldo;她……她还会醒过来吗?&rdo; 也许是他问出了她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事,黄善贤先是愣愣地摇了两下头,眼泪随即唰地流了下来,最后竟演变为号啕大哭,&ldo;您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rdo; 等太医赶来时,她已经哭得昏天黑地、神志不清,&ldo;娘!娘!女儿知错了,我不想做太孙妃了,求求您,求求您接我回家吧!&rdo; 皇上原想把她扶到炕上,却被这话猛地一震,伸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ldo;孟冬,你进来。&rdo; 黄善贤被安置到西边的稍间,太医开了安神方子,把了脉,说是忧思过度、五内郁结,须得好好休养。 皇上问起太皇太后,太医惶恐道:&ldo;娘娘素来体虚,又因娘家之事伤怀,渐渐神思倦怠,人也跟着糊涂了。&rdo; 他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ldo;你是说,即便太祖母有惊无险醒过来,她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rdo; 以前是什么样? 不敢奢求她还能为自己剥柑橘,哪怕能回到她怒气冲冲斥责他罔顾孝悌的样子,他此刻也求之不得。 曾经两败俱伤的争吵和指责,终于也变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珍贵回忆。 太医伏地泥首,&ldo;娘娘大限将至,臣等实在束手无策……求万岁恕罪。&rdo; 为难太医也是于事无补,他挥手叫人退下,叫戴春风把仁寿宫的佛堂收拾出来,他就守在这里,陪她到最后一刻。 都说人在临死之前有回光返照,万一她还能再睁开眼睛看看他呢?就像先帝和皇考一样。 六月初七,太皇太后黄氏崩于仁寿宫。 皇上下令辍朝十五日治丧,每一道丧仪都亲自把关,月仙迈进仁寿宫的那天,是他不眠不休的第四天。 想太皇太后还在那会,阖宫谁不知道她跟皇上不合,可如今人去了,前头种种好的坏的一眨眼都成了空,只有遗憾和悔恨折磨着皇上‐‐他把所有人赶走,独个儿守在灵前。戴春风哪敢真走,几个人轮流陪着盯着,谁也没想到皇上会一宿宿地熬着不睡觉。 杨太后也来看过,皇上嘴上答应得痛快,等入了夜,照旧我行我素,御前人的心全都揪起来,还是孟冬脑筋活络,他说:&ldo;只有姚侍郎劝得住皇上。&rdo; 青天白日不好无诏领人进宫,他们足足捱到太阳快落山才上椿树胡同请人,戴春风索性豁出去了,厚着脸皮拜托她,&ldo;要不您带上几身换洗衣服吧,奴婢们实在害怕,您这头劝得皇上答应好好休息,结果您前脚刚走,万岁就掀了被子去灵堂。&rdo; 绿莺的脸都白了,&ldo;不行,您哪能在宫里留宿!&rdo; 红鸾急得差点要哭,&ldo;非要进宫的话,那我跟着您一块,我给您上夜!&rdo; 月仙一左一右牵住她俩,轻叹一声,继而苦笑道:&ldo;要是能睡觉反而好了,只怕皇上不肯睡,我得陪着他熬夜呢!&rdo; 她到仁寿宫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还未烧尽,院中牡丹花开得正盛,万紫千红国色天香,艳丽得有些不合时宜。 已经有伶俐的小火者,接过她手里的包袱送去戴春风事先安排好的下处,又引她到配殿旁边的庑房中,帮她在天青色常服外面罩上一层丧服。 灵堂设在后殿,她走过去,没留神惊起树上雀鸟,跪坐在蒲团上的人缓缓望过来,她以手加额拜下,&ldo;臣姚栩,无诏入宫,请万岁降罪。&rdo; 憔悴的脸上一下子有了生气,像画上的人骤然活了过来,他又惊又喜,&ldo;阿栩……快起身,你怎么来了?&rdo; 她眉眼弯弯,煞有介事,&ldo;因为有人跟臣告状,说您整宿不睡觉。&rdo; 皇上苦笑着摇头,&ldo;御前这些人愈发没规矩了,朕不是不想睡觉,而是实在睡不着。&rdo; 她往前走近几步,&ldo;您用过晚膳了么?&rdo; 用过,但满心哀痛,珍馐佳肴食不知味,只略动了几筷便叫人撤了。 她先到灵前叩头敬香,也不等他吩咐,自觉地跪坐到旁边的蒲团上,借烛光端详他的面容,&ldo;您瘦了。&rdo; 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颊,哪里摸得出什么所以然,正要反驳,听她又道:&ldo;您不要一直把话憋在心里,这样下去要作病的。&rdo; 殿门大开着,身后不时有微风徐徐拥来,伴着窸窸窣窣的虫鸣声,映着火盆和香烛的光晕,他闻到暧昧的暗香,眸中她的侧脸像影影绰绰的梦,温柔得让人想要靠近。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太祖母骤然西去,他似乎没有旁的话可说了,&ldo;太祖母起先神志还清醒,只是身上不痛快,后来突然有一日清晨,她就说不出连贯的话了。&rdo; &ldo;那会朕忙着对辽东用兵,战事到了关键阶段,实在抽不开身。&rdo;他羞于跟她四目相对,干脆以手掩面,&ldo;没想到从那一日起,她就彻底老糊涂了,身上的老毛病也发作起来,最终药石难医。&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