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桌案上也乱糟糟的了。 他感到莫名的快意,因为‐‐ 猝不及防间变得凌乱不堪,却又无力恢复原状的,终于不只是他的心了。 然而这别扭的舒坦并没有维持多久,外头很快就有通传,说姚侍郎请求面圣。 他下意识地吩咐领她进来,话接得太快,以至于根本来不及收拾桌面的狼藉。她果然注意到了,视线微微停顿一瞬,想要装作若无其事般别开,眉头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蹙起。 &ldo;臣听闻……&rdo; &ldo;朕不信!&rdo; 他没有容她说下去,急切地表白自己,抬眼欲同她四目相对,可她的神情…… 怔忡中犹带悲戚。 那是……梦中神女的面容…… 他迅速垂下头去,不敢再看,捉起尚未归位的最后几本奏疏,胡乱地摆弄着整理,大约是太着急了,总也无法将边缘对齐。 月仙不明所以,只觉得皇上今日格外怪异,一面坚决不信那谶语,一面却又对自己躲躲闪闪,似是在刻意避免二人目光相接。 心里不是滋味,然而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商议,幸好他已归置好案头本章,她于此时恰到好处地开口,打破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ldo;臣需要一些时间。&rdo; &ldo;石碑现于清口,若要戳穿其中阴谋,必得往清河县派人探查。&rdo; &ldo;再者,&rdo;月仙稍作停顿,目光在室内绕了一圈,&ldo;臣能否看看那块石碑?&rdo; 皇上遣人搬来石碑,她凑近细细观察,末了还以指腹缓缓抚过女兆二字的笔画,只是神情骤然变得冷峻起来,似笑非笑地盯着那描了红漆的刻痕,慢吞吞地收回了手。 &ldo;皇上。&rdo;她再开口时,却又奇迹般地冷静如常,&ldo;若您也认为臣蒙受了冤屈,臣请您将此事交予翰林侍读学士何良,由他亲自前往清河县彻查。&rdo; 何良出身凤阳淇州,委派到淮安清河,倒也不算回原籍为官。只是淇州和清河虽然分属两府,却因正处在这两府的交界处,故而距离上十分临近,按说也是不合适的。 更别说何良跟她是同榜进士,早在翰林院中就两相交好,那些人恐怕会揪住这两点大做文章,势必不能让何良揽下这份差事。 他想到这里,深觉此法不妥,&ldo;不若还是派锦衣卫的人暗中过去。&rdo; 话音未落,就见她抿唇浅笑,语调分外平和,&ldo;他们……他们不会反对的。&rdo; &ldo;臣情急之下自乱阵脚,向圣上力荐,将此事托付给何学士查办,没有人比他们更高兴了。&rdo; 在皇上的印象里,何良一直是个很识时务,又很会为人处事的人,至少同她相比是如此。更可贵的是,此人左右逢源之余,还能沉下心来踏实办事。难道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背叛了她? 可若是背叛,为什么又要让他们如意? 事关重大,这会顾不上什么梦中神女了,他狐疑地望着她,眉心拧起疙瘩,&ldo;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do; 月仙还是笑着,轻轻地摇头,&ldo;您不要担心,子善未做过任何对不起臣的事情,早在清河知县上奏发现石碑之前,他就悄悄提醒过臣,有人意欲加害。&rdo; &ldo;臣固然能绸缪防备,却无法令对方打消念头,更不知如何阻止,便干脆静等着接招。&rdo; 她这样说着,有点自嘲似的,别开的视线停在了手边的茶碗上,&ldo;臣蒙万岁隆恩,殊遇优渥,赏赉无数,加之奉国将军一事……早知会有今日。&rdo; 终究忍不住凉笑一声,&ldo;只是想不到,竟叫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为了将臣置于死地,居然敢连先祖也一起编排。&rdo; 皇上到这会才明白,她今日那种奇怪的陌生究竟来自何处。 起先他以为,是由于昨夜那个无法告人的梦,所以不敢如往日般与她亲近,只好在言行举止间不断约束自己,乍看之下更显生疏。 可实际上,令他感到陌生的,是她过分的镇定自若。 哪怕她笃定自己对她深信不疑,也难以在毫无证据自证的情况下冷静如斯。因为何良预先提醒,所以她没有任何意外。 甚至到此时此刻,她仍无全然把握,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何良一人之身,可她脸上却显露出几分释然…… 他霎时间了悟,她的释然,并非因为有了对策,而是他们终于动手了…… 她一直在等。 怀壁之罪,莫过如是。 &ldo;朕可以下旨,但是何良,他真的完全可信么?&rdo;他向她确认。 她的眼珠转了转,双手用力交握着,&ldo;臣愿意相信子善。&rdo; 倘或何良也是这局中一环,她仍有最后一个办法。在那之前,就赌这一次也无妨。 于是她重新安抚地朝他笑笑,&ldo;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子善不会害臣的。不过您千万不要直接颁旨,子善明面上是臣的友人,此事必得同闵、聂两位大学士争论之后,才宜敲定。&rdo; 那两位真是想想就令人头痛,皇上抬手按住额角,&ldo;也好,他二人肯定要装作不情不愿,最后又假意拗不过朕。若真是如此情形,朕对何良倒也可稍稍放心些了。&rdo; 月仙欣然点头,当下便思量着写信一封,堂而皇之地送到何良府上‐‐这正是闵、聂两方乐于见到的。而她在看过那块石碑后,心中已经有了头绪,正好借此机会直接嘱咐何良。 起身,整理衣袍,她该说&ldo;微臣告退&rdo;的,却听到自己略带迟疑的声音,&ldo;皇上,那谶语……您真的一个字也不信么?&rdo; 这诛心一计何其歹毒,即使她明知龙阳惑上纯属子虚乌有,却仍不敢确信皇上也是一样的想头。 他那句&ldo;朕不信&rdo;,掷地有声,确实令她深感欣慰,可还是忍不住亲口求证。哪怕问不出什么,却就是想听他说,说他一个字也不信…… 她没有害怕,面对谶语谣言也没有慌乱,但是说不清为什么,她需要这句话。 迟迟无人回答,她诧异地抬头,一国之君面色泛红,在被她视线触及的那一瞬,腾地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同她对望。不过弹指间,却又好似突然回过神来,倏地将目光转开了。 一瞬恍惚后,她如同醍醐灌顶般,蓦地感到无地自容‐‐她明明知道的,天子有断袖之癖,而她却口无遮拦地以此问他、为难他。 后背渗出冷汗,她忽然开始害怕听到他的回答。那个能让天子面红耳赤、神情困窘的答案,有着她女子之身无法承受的重量。 &ldo;朕一个字也不信。&rdo;他却在此时开口了。 &ldo;从昭兴六年看到你的答卷,朕就决意提拔你、栽培你,你也从未辜负过朕的信任。有臣如此,伴于身侧,是朕之幸。&rdo; 他简短地做了总结,甚至心有灵犀地避开了那些令她不安的情愫,&ldo;阿栩,你不要胡思乱想,朕会帮你拖延时间,一定能等到何良带着证据回京。&rdo; 她已经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那句话,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满足,心底反而涌起缠绵的歉疚,歉疚之余更有些困惑的彷徨。 为什么会有如此矛盾的两种念头?为什么她会一面希望皇上不要沉溺于龙阳之好,一面又旁敲侧击,希望能听到他斩钉截铁地说…… 朕一个字也不信。 惑上之语纯属污蔑,是朕先动心的。 是了,如果他能说出后一句话,她似乎也会很开心。 所以,真的不知道原因么? 是不忍再追问,不敢再面对。 心乱了,脸上却仍是一派淡然,处变不惊是姚家人的看家本领,她甚至还能妥帖地微笑着,对他说:&ldo;此番因臣之故,令您受累,臣实在惭愧。&rdo; 他也笑起来,清风拂面一般地温柔和煦,屋中凝滞着的沉重气氛终于被吹散,&ldo;朕无碍。&rdo;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笑意愈发灿烂,双眼明亮若星子,只是仍然不敢在她脸上过多停留,&ldo;相识多年,终于有一件事,朕能义不容辞地和你共同分担,毕竟那谶语所提及的,只有咱们君臣二人。&rdo; 趁着喘气停顿的功夫,又见缝插针地,深深瞧她一眼,&ldo;风波迭起,只怕你要比朕辛苦千倍、万倍。&rdo; 月仙恭敬地行礼告退,脚下一步更比一步急,不仅仅是为了尽快回府给何良写信,而是她已心知肚明,因为君臣亲密无间而心生绮念的…… 大抵自始至终都并非天子一人。 她好像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了。 【作者有话说】 非常非常感谢天使们等候,我回来了 文案继续回收g 下一更应该是周五,这个部分实在写不快,我先试试隔日更 - 小月终于面对了自己的真心,但君臣关系又反过来约束了情感的表达,所以她还需要一个向外打破的契机,很快就写到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