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本能地抗拒绿莺同情的目光,这种眼神在她小时候已经看得足够多了。 再说……幼时口不能言尚能痊愈,相比之下,信期腹痛似乎无需太过担心。 绿莺显然不这么觉得,口中犹在念叨,&ldo;幸好上回是在您休沐的日子腹痛,若您在衙门当值,那可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rdo; 这话叫月仙听了也有些后怕,但她还是安抚地朝绿莺弯弯唇角,&ldo;这不是请姨母开了温经汤的方子么?姨母也怕我在外腹痛,还配了吴茱萸丸来,我成日备在袖袋里呢。&rdo; 绿莺仍愁眉苦思,似是绞尽脑汁要找出她话中的破绽。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万全之策,只要她还是姚栩,她的身上永远都有破绽。 月仙把碗放回托盘上,吩咐绿莺去生个炭火盆来,她一向是如此处理作废的文书,所以绿莺并未觉得奇怪,很快便差人送了过来。 绢帛被一点点吞噬,细碎的灰烬悠悠升腾起来,月仙蹲在火盆跟前,百无聊赖地盯着火光出神‐‐纸包不住火,绢帛亦是。那么她呢?她还能包着这个女扮男装的秘密藏多久? 自从石碑谶语流传开来,衙门中,同僚投来的目光也愈发捉摸不透,她不得不将脸色涂得更暗黄些,甚至连手上也如法炮制,唯恐引起某些无端却又迫近真相的猜想。 血色烧尽。她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默默地从箱笼中找出月事带‐‐如果没出这档子事,最稳妥的办法肯定是称病告假,但现在她别无选择了。 国子监数百监生已然趟进了这浑水,若她是背后操纵之人,此刻必然不甘心半途而废,倒不如另辟蹊径,利用监生们被叶颀责罚后的不平与不忿,将这场风波彻底捅到皇上眼前。 变故就发生在翌日。 那群冥顽不灵的监生,竟然胆大包天地聚在午门前,想要求见皇上。 皇上当然不愿听他们聒噪,原打算晾上一晾,等他们叫嚷累了,自行散去便罢。 却没想到,他们随身带了毛笔砚台,将几尺长的白绢铺在午门前,继而挥刀割开手腕,放血注入砚池,以血为墨,当场就伏在地上书写起来。 乔怀澈也是道听途说,再模棱两可地转述给她,鄙夷道:&ldo;都说文死谏、武死战,聚在午门前写血书,看着唬人,实则不过受点皮肉之伤。若是真敢豁出性命进谏,我兴许还高看他们几眼!&rdo; 他随口嘲讽,月仙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万一他们真的敢呢? 毕竟……他们手里还握着割腕取血的刀子呢。 &ldo;皇上没派人去制止么?&rdo; 乔怀澈很不在意地笑了,&ldo;此等雕虫小技,皇上想来也懒于同他们一般见识。&rdo; 月仙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霍然站起,身形竟有些微打晃。乔怀澈连忙伸臂过来供她借力,却听她道:&ldo;快备马,我得即刻面见圣上。&rdo; 她莫名有种预感,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必然也不会百密一疏,忘记想办法激怒皇上。 吏部衙门的马比飞云更高些,性子也更暴躁些,一路奔驰颠簸,胃部已隐隐觉得不适,可她无暇顾及。下马后双脚着地,踏实感冲淡了胃部的酸胀,便以为是方才颠簸得太厉害,将脑中闪过的怀疑抛下,快步朝明德宫走去了。 才行至月台,就听皇上在里间怒道:&ldo;一律廷杖五十,都给朕实打实地下手打!不是甘愿舍命进谏么?朕索性今日成全了他们!&rdo; &ldo;万岁不可!&rdo;她高声喊着,连通传也不等,拔足就要往里闯,把身边引路的小火者吓了一大跳。对方伸出胳膊,想拦又不敢拦,月仙直接一把拂开,跌跌撞撞地跑进暖阁。 不知怎么,今日好像格外容易疲乏,才跑了几步路,她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上不悦地拧紧眉头,同在暖阁内的季秋却松了口气,他甚至很识趣地站起身来,建议道:&ldo;万岁先听听姚侍郎的说法吧,左右臣就候在外头待命,若您执意要行廷杖,再吩咐臣便是。&rdo; 隔扇门轻轻合上,皇上等她喘匀了气,才从桌上取了封奏章递过去,示意她翻开看看。 是何良的字迹,其上事无巨细地详述了在清河、淮安、淇州等地的查访过程,桩桩件件不一而足,却唯独没有她和皇上期盼的线索。 她的心重重坠落下去,同时仍不忘向他确认,&ldo;这奏疏,可是今日呈上来的?&rdo; 皇上点头,闪躲着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错开,再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ldo;朕不欲同他们计较,更无意廷杖责打。正好通政司送奏本过来,朕以为何卿有了好消息,可谁知……&rdo; 他咬牙切齿道:&ldo;何良若是一直查不出名堂,难道咱们就要一直忍着对方百般挑衅么?&rdo; 让皇上在最烦躁的时候希望落空,的确不失为一个引起盛怒的好办法。 月仙将左手手掌覆在腹部,耐着性子劝他消气,&ldo;臣明白您心中烦闷,可您不能拿那些监生出气。这会在午门外跪着的人,他们只是误信谣言,被人当刀子使,绝非蓄意挑衅呐!&rdo; 皇上知道她说得在理,可如今形势已经大不如前了,何良调查迟迟未有进展,官员们持续咄咄逼人,各种声讨愈演愈烈,他着实忍无可忍,&ldo;朕这个一国之君做得实在太憋屈!朕何尝不知道他们错听错信,可若不杀鸡儆猴,如何能震慑住那些真正的奸佞之辈?&rdo; 他说到最后有些倦了似的,自暴自弃道:&ldo;反正朕在他们心中俨然与昏君无异,又何必在意那些虚名?朕这就叫季秋过去,干脆把那群酸儒当场杖毙,看谁还敢大放厥词!&rdo; 月仙惊魂未定地朝他摇头,捂着小腹的手掌在不知不觉间彻底冰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中的官袍,&ldo;不行……万岁的清誉,不能因臣一人毁去……&rdo; 皇上随即大步往外要唤季秋,月仙想拦他,无奈手脚已经不听使唤,还未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竟直接从圈椅上栽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碰的疼痛远不及腹中万分之一,艰难地直起腰,双手却无法控制地颤抖。头晕目眩之际,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她心下稍安,倚在天子怀里阖上了眼帘。 &ldo;阿栩?你这是怎么了?&rdo;皇上嗓音抖得厉害,&ldo;你哪里不舒服么?&rdo; 她虚弱地开口安抚,&ldo;臣只是体虚,老毛病又犯了,您不要担心。&rdo; 又执著地续上方才的话头,&ldo;皇上,人言可畏,午门外的监生打不得……他们忧心大彰社稷,才会被奸人利用,此刻是奸人手中刀不假,可您若是宽宏大量,待子善查明真相,他们便也会成为您的手中剑……&rdo; &ldo;眼下朝中职位多有出缺,您若想小惩大诫,不喜他们留在京师碍眼,不妨先把人拘在诏狱中,等真相大白,再交由吏部,将他们派去各个州县补缺……爱才惜才之心,向来不止臣一人独有,臣知您爱才惜才之意,臣于心不忍……&rdo; 她几乎语无伦次,手脚也麻木得厉害,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那一大段话耗尽,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她无力招架,只能窝在他胸前忍着疼抽气,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把疼痛压制回去。 皇上手足无措地搂住她,相识多年,头一回听闻她患有如此凶险的旧疾。可他不通医理,束手无策,唯有温声答应,&ldo;好,朕听你的,朕不打他们。你不要勉强着说话了,朕怕你疼……&rdo; 又不是喉疾发作,说话怎么会疼?月仙很想趁机笑话他,但与此同时,她发觉自己头脑愈发昏沉,便强撑着最后一丝神志,从袖中摸索出枚小巧荷包,解开系带,拈了几粒吴茱萸丸干咽入腹。 &ldo;臣腹痛,许是受了凉。&rdo;她慢慢地解释,努力将语气放得平淡,腹中尖锐的阵痛简直像被长矛一下下刺穿,又将五脏六腑绞在一起狠狠地拧,拧出一股血淋淋的热流,从腿间汩汩往外冒,&ldo;臣不要紧……不必劳动御医们……&rdo; &ldo;您别……&rdo; 她想说您别担心,想说自己缓一缓就好,但那根长矛的攻势愈发猛烈,似乎不满她还能分心与人交谈,短短两句话被颠簸得七零八落。 其他感官骤然变得迟钝,腹部却始终敏感异常,痛感被无限放大,似惊雷闪电降下,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处境不辨方向,只有接二连三的汹涌疼痛,如潮水般起伏涨落,她被剧痛抽去魂魄,坠入漆黑的混沌中。 皇上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她还迷糊着,却立即本能地捂着肚子蜷成一团。他连她是什么病都不清楚,更遑论对症照料,只猜测她受凉必然发冷,匆匆抱来衾被盖上,却在俯身去抻被角时,听到她难以自抑的呜咽,&ldo;好疼……娘,我好疼……&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