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不以为意,很豪迈地一扬下巴,&ldo;盲目不盲心,臣仅仅目不能视,并不妨碍心中明察事理。反而是朝中某些&lso;明眼人&rso;,结党构陷、颠倒黑白,纵然双眼未盲,其心却已尽瞎。臣这回定要&lso;以彼之矛,攻彼之盾&rso;,驳得他们哑口无言!&rdo;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自信满满,讲到得意处照旧神采飞扬,即使双目稍显无神,却并不影响她浑身透着的那股子昂扬无畏。 这正是他最喜欢的。 在这一瞬,皇上再度真切地看清了内心,也看清了他对她的爱意‐‐他爱慕的人,一直都只是朝堂上意气风发的姚栩。 比起温婉端庄知书识礼的&ldo;姚五姑娘&rdo;,他确信,&ldo;姚栩&rdo;才是她的灵魂。 做一对明君贤臣同在朝堂,又何尝不算是一种长相厮守? 他附和着轻笑,手上却不老实,一刻也闲不下,来回地摆弄她的手指,明明是下意识的把玩,却因为她看不见的缘故,莫名像是不怀好意的捉弄。 她这会脾气好得出奇,胳膊举在空中,一动不动地悬着,如此罕见的乖巧令皇上心神荡漾。不过很快他就回过味来了,这哪里是他梦寐以求的任君采撷,分明是对他不合时宜的孩子气感到无奈吧! 可真是实打实地冤枉月仙了,虽然她也不理解,皇上怎么突然执著于这种有点幼稚的把戏‐‐她的手指又不是面团,不能搓圆捏扁,到底有什么趣味,让他这么乐此不疲? 但即便如此,她也很有耐心地没有吭声。 视觉被剥夺之后,听觉和触觉骤然变得敏锐异常。她能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触碰,甚至能区分出不同的温度‐‐大拇指的指腹是温热的,小拇指的指尖却微微发凉。 正在胡思乱想,冷不防皇上又问:&ldo;还有什么需要朕为你做的么?反正也要公开身份,不如朕这就请太医院的人来一趟,先经他们看诊,朕也安心些。&rdo; 她谨慎地摇头说不必,&ldo;臣双目失明这件事,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臣今日回去就请姨母过府,您尽可放心。&rdo; &ldo;至于您需要做的事情,&rdo;她故意顿了顿,胸有成竹地安排道:&ldo;您只需要明日在皇极门升座,召文武百官举行朝会即可。&rdo; 皇上说好,皇极门升座并不难办,过会差人传令到各个衙门便是了。眼下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ldo;你一个人,又看不见,怎么出宫回府呢?&rdo; 其实他想干脆留她在文华殿再住一晚,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西配殿的陈设和被褥早就换成了夏季的样式,至于诊病请脉,直接把她那姨母接进宫来,根本不费半点力气。 月仙还真叫皇上给问住了,半晌才讷讷地问他,&ldo;您能否……请静安殿下过来一趟,送臣一程?&rdo; - 自打清河县将刻有谶语的石碑送入京师,皇上执意辍朝已有两月之久,此番重开朝会,群臣心里都暗暗敲起了鼓。 但在大多数人看来,皇上和姚栩的胜算实在不大。 原先还能对谶语避而不谈,后来又派了何良前去巡按,还未等到结果,就突逢盱眙地震,汴河大堤多半是垮了。如此一来,姚栩身上的罪状又添一桩,这可真是天要亡她姚栩,皇上再怎么有心护短,也终究是无力回天了。 这一日月仙醒得很早。 昨夜请姨母瞧过病,用了明目地黄丸,又在攒竹、四白、睛明等穴位施针疏通经络,今晨再睁开双眸时,明知道仅仅一夜难有改变,却还是忍不住试着将双手举到面前。挥了挥,眼前黑影浓重,纹丝不动,她自嘲地撇撇嘴,往外头唤了声&ldo;绿莺&rdo;。 但跟着绿莺一道进来,并不只有同她一道当差的红鸾。 还有大伯母白氏、小姑姑姚岑,以及她的两位姐姐,姚娟和姚婉。 姚家所有女眷,今日齐聚藏书阁,只为送她上朝。 绿莺和红鸾先帮月仙穿好了主腰、袴和膝裤,她自从十一岁起改做男子打扮,家中早就没有合适她穿的女子衣衫,这件主腰是她昨日回府陈明缘由之后,侍女们迅速赶制出来的。 除了主腰,还有一件杨妃色的暗花纱交领衫,这是姚岑出阁后,先太皇太后赏赐的料子。当时姚岑裁了件短衫,却又嫌颜色太粉嫩,一直搁在箱子里不曾穿出来。 本来按照身形,应当是改了姚婉的衣裳给月仙最合适。但朝会之上,满朝文武俱在,姚家知道内情的女子们,从主到仆,全都憋着一股气,一定要月仙穿着最好的料子,堂堂正正、光彩照人地出现在群臣面前。 另一条银红色的妆花绸裙,甚至是她们四人分工,连夜合制而成。 才过立秋,天气还热着,月仙展开双臂,任由红鸾绿莺将官袍套在最外面,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只是她得戴着乌纱,发髻便不好正经梳拢,便暂且简单地高高绾在头顶。 众人乘马车往左掖门去,一路上,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月仙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一再重申过此事有皇上在背后撑腰,但当众自揭女子身份,果然还是令人紧张得无所适从。 她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却听见姚婉将侧面的帘子掀开一道缝,&ldo;路上竟有这么多轿子!来来往往,好不热闹!&rdo; 随即又不服气地嗤了一声,&ldo;凭什么只许他们男子上朝言政,真不公平!&rdo; 若在以往,这话肯定要惹得两位长辈不悦。但今日,此刻,马车内的白氏和姚岑,没有一人出言规训,反而个个面色凝重,竟是在认真思考是否真的存在不公,姚娟虽不好出言附和,却也跟着义愤填膺地重重点头。 月仙抿起嘴唇,往身侧去牵姚婉的手,却意外地在她手指上,摸到好几处被针尖刺破的伤口。 她眼眶酸得发烫,不敢用力握姚婉的手,怕碰疼了她的伤口,只将手掌轻轻覆在上面,赞许地告诉姚婉,&ldo;四姐姐说的没错,在朝廷里,有很多很多能力不如我的人,只因为他们是男子,便有了向上求学谋职的机会。女子若也能同男子一般读书、应试,未必就逊于他们。&rdo; 姚婉伸手去摸妹妹的乌纱帽翅,其实她从小到大,羡慕过五妹妹很多很多次。 最初羡慕五妹妹最得祖父疼爱,有个与她们姐妹明显不同的名字。后来是稍微懂事些,知道家中除了祖父,就数三叔官职最高,于是羡慕五妹妹是三叔的女儿,将来一定会有一桩比自己更好的亲事。再往后是得知她悄悄爱慕多年的连濯倾心于五妹妹,但彼时她胜券在握,坚信五妹妹不可能为了儿女私情抛弃大好前途,连濯必然只有被回绝的份儿。 但如今…… 她在怔忡间发现,此时此刻,她对月仙身上绯袍乌纱的羡慕,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千倍、万倍。 因为这是月仙凭借自己真才实学挣来的。 也许最初免不了沾长辈们的光,但她走到如今正三品的位置,远远不是仅凭出身姚家就能解释的。 月仙可以,她呢? 马车停下,姚婉的思绪也随之刹住,月仙却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对她道:&ldo;也许……会有那样一日的。&rdo; 她随即起身准备下车,姚婉终于彻底回神,用力地攥紧了她的手,狠狠地咬着牙,&ldo;月儿,今天不要输给任何一个人!让他们全都看看,绝胜满朝须眉,这就是我们姚家的女儿!&rdo;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只只手臂从不同方向朝她伸来,大伯母帮她理了理掉出帽檐的碎发,姚岑鼓励地拍着她的肩头,姚娟细心地帮她拎起袍子下摆,以免她不慎踩住…… 月仙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吸了吸鼻子,红鸾敏捷地跳上车来打起帘子,小心地扶着月仙,绿莺就站在下面,托着月仙的靴子,帮她稳稳踩车凳上。 静安长公主身边的画眉已经候在近处侍立多时了,等月仙顺利落地才走上前来,从红鸾绿莺手中将人接过,领上了静安特意准备的软轿。 她双目失明,若再和其他官员一道在朝房待漏,怕是立刻就要露馅。 昭兴十四年七月初六日朝会。 群臣分列站班之时,尚未发觉有何不同寻常之处,但天子甫一现身,饶是再端稳持重的老臣,也不免双目圆瞪,更有性子毛躁的,惊呼早已脱口而出‐‐皇上的身侧,竟然跟着一身朝服的静安长公主! 或许是身着凤冠霞帔的长公主太引人注目,除了乔叶连苗四位,几乎再没有别人能注意到,姚栩并不在文官队列里。直到皇上左右搬来一扇屏风,为长公主在屏风后设座,朝臣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才逐渐消散。 幸而聂聆还分出工夫回头看了看,发现姚栩没来上朝之后,赶紧拽了拽闵青的袖子,&ldo;不会有什么变数吧?&rdo; 闵青闻言也往身后扫了几圈,确实没看到姚栩的人影,但因为早已得知何良写在奏疏中的内容,兼之前不久的盱眙地震如同上天相助,他笃定姚栩在这短短几天之内根本不可能翻出花来,遂收回视线,轻蔑地哼了一声,&ldo;她不是一直断断续续称病告假么,眼下她大势已去,不敢前来参加朝会,倒也不足为奇。以为躲在家中就能逃过一劫?未免也太天真了些!&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