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扑哧一声笑开,伸手点在她脑门上,&ldo;不过两旬而已,哪怕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忘了六娘!&rdo; &ldo;从我家乘马车来书院,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我父亲同山长颇有私交,届时父亲来给山长送节礼,我央父亲带我同来便是了。&rdo; &ldo;六娘呢?你想要什么礼物?&rdo; 她闻言止住哭腔,&ldo;我想要一本书。&rdo; 阿澈说过,他的父亲痴迷于收集各类奇书,亲自刻印成册,他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闲暇时最喜捧一卷书静静卧在榻上,不知不觉中消磨半日时光。 她从六岁起就跟着母亲和姐姐们下地干活,自是从未体会过这种奢侈的乐趣,但正旦节里,便是爹娘再怎么使唤,也总能容她寻到机会偷闲吧? &ldo;不要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章,我想看你读着解闷的话本故事。&rdo; 不满足于书院中的相伴共处,她还想了解书院之外的他。 如果总有一天要分离,那么在那一天之前,她要完完全全地,认识全部的他。 乔怀澈喜出望外,打从教她识字之初,他就始终惴惴不安,除了担心她家中父母发觉,斥责她与他二人厮混,还怕她自个儿畏难,不愿意再往下学。 所以才为了讨她欢心,叫底下人买来各样糖果。 如今看她明显是越学越起劲,怎么不叫人高兴呢? 他拍着胸脯保证,&ldo;我记得父亲的书橱里,有几册话本,讲得正是女子的故事。且等几日,我一定为你寻来。&rdo; 因有六娘期盼,他简直归心似箭。 待到腊月二十四日,乔怀澈随父亲一道来给山长送年礼,两位长辈相谈甚欢,只是有些话难免不好当着他的面讲,也不再拘着他,叫女使奉来茶点,引他去外间稍坐。 乔怀澈便适时地提出,想在附近随意散散。 这会学生们俱已归家,只余在书院里做工的几户人家,待把书院上下洒扫干净,便也该各自回去过年了。 按说腊月二十四有些太晚,不该将人留到这个时候,但山长为人也算厚道,并不平白耽搁他们‐‐这不,乔家给送来的几车年礼,山长就大大方方地拆出几样分了下去。 书院西头的一间僻静小院里,六娘正跟着姐姐一道,帮着爹娘拾掇刚送来的几棵冬笋。 屋内,她娘朱氏抻开手中一匹正红色的丁娘子布,一面拿着剪子比划,一面喜滋滋地同丈夫商量,&ldo;正好给咱们顺哥儿裁一身新衣过年穿!&rdo; &ldo;剩下的边角料,叫五娘六娘两个拿去做鞋面,明年五娘出嫁,正好送去孝敬婆母。&rdo; 俞厨子懒洋洋倚在榻上,手中正拿着根竹签剔牙,含含糊糊地应道:&ldo;你看着张罗便是。&rdo; 朱氏声音虽然不大,但外头的两姐妹听得一清二楚。 六娘心疼姐姐,压低了声音忿忿道:&ldo;娘也忒偏心了!顺哥儿年年都裁新衣不说,方才分明还送来一匹天青色的大布,怎的就非要用正红的给他裁衣裳?她也不想想,你的嫁衣还没着落呢!爹也是,回到家里只知道躺着,一点事情也不管!&rdo; 俞五娘今年十七岁,摊上这样一双父母,她心中早就已经麻木了。 万幸她的婚事还算不错,对方是县里铁铺的儿子,看中她模样标致,踏实肯干,将来等她嫁过去,夫妻两个好好经营家里的铁铺,日子总比娘家舒坦。 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六娘。 别看六娘平时在爹娘跟前做小伏低,但她看得真真儿的,六娘不知道从哪里得了好些字条,平日偷偷塞在袖中或是香囊中,她在悄悄地学着读书写字。 她不知道六娘想做什么,她只怕六娘不能如愿。 &ldo;好了,好了。&rdo;俞五娘摸了摸妹妹的脸颊,&ldo;左右他家也不嫌弃我,至于嫁衣么,娘总归是会再给我扯上几尺红布的。&rdo; 只是多半会选更次更便宜的料子罢了。 她叹口气,强装笑意,满不在乎地道:&ldo;凭你姐姐我的手艺,不出半个月就能裁制妥当。晚点准备也好,省的像三姐那会一样,嫁衣裁小了,硬是饿着自己不敢吃东西。&rdo; 六娘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俞五娘却讲起了今日年礼的来历,&ldo;听说是县里乔家给的贺礼,方才刘婶子还和我念叨,说是乔家二爷跟山长是忘年交,乔家还有位小公子,正好也在书院里用功备考。&rdo; 跟山长是忘年交,又姓乔,那不就是阿澈的父亲? 六娘按捺住心中好奇,刻意顿了一会,装作困惑地问姐姐,&ldo;乔家很富贵么?&rdo; 俞五娘蹙眉想了下,把刘婶子听来的那些风言又一股脑地说给了妹妹,末了肃着脸叮嘱,&ldo;这都是外头人背地议论的,乔家既然同山长有交情,又叫咱们沾了这个光,于情于理,都该心存感激才是。&rdo; 六娘点头如蒜捣,她当然感激乔家,阿澈可是她从小到大最最感激的人。 然而,还没等她再把姐姐的话细细捋上一遍,俞五娘就拉着她回到了二人共住的房间里,格外谨慎地将门闩上了,&ldo;六娘,你明年就该及笄了,可知道爹娘对你的婚事,有什么打算?&rdo; 她羞得粉面飞霞,嗔怪着去推姐姐的胳膊,&ldo;我是六月的生辰,还有半年呢!&rdo; &ldo;再说了,姐姐你出嫁之后,家里的活计总得有人来做,爹和娘哪里肯让我早早嫁出去,多半要留我几年。&rdo; 因为想到某个人,她说话的时候半点不见急切,反而还挺满意这般安排。 留在家里,就能留在书院做使女,就能继续和他见面。 俞五娘欲言又止。 六娘说的确实没错,她自己和前头的四个姐姐,婚事都是从及笄的前一年就开始张罗。原因无他,爹娘急着把女儿卖出去,好换得一份彩礼补贴家用。 但到了六娘这里,却一反常态,迟迟没有动静…… 她不敢问爹娘的打算,只能抓着六娘的手再三叮咛,&ldo;一定要时刻警醒,千万别叫他们拿你的婚事去填了窟窿!&rdo; 六娘懵懂点头,心里却在盘算,一会得尽快溜出去和阿澈见面。 原想着换一身衣裳,再问五姐借一支簪子的。 奈何她刚要开口,外头就有人急冲冲地找上门来,说她还剩下一间斋舍没有洒扫干净,主事的张婆子发了怒,叫她赶紧回去。 两姐妹面面相觑,还是六娘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阿澈派来的人。 她赶紧朝对方福了福,&ldo;巧儿姐姐,实在对不住,我这就随你一道过去。&rdo; 巧儿瞥她一眼,也不说什么,冷冷地扭头就走,六娘忙不迭小跑着追了上去。 一路上,巧儿疾步如飞,半点套近乎的机会都不给她。就在六娘以为自己会错意的时候,对方却又将她领到讲堂后面的抱厦跟前,面无表情地比了比手,&ldo;进去吧。&rdo; 里面坐着个身穿朱柿色锦袍的少年,眉目朗朗,一见她就迫不及待地迎出来,&ldo;六娘,你可来了!&rdo; 他这一身太过晃眼,无端地叫她有点怯场,&ldo;阿澈?&rdo; 乔怀澈满心惦记着献宝,并未注意到这细微的不自在,将背在身后的胳膊转出来,连带着一本书册也被捧到了她眼前。 六娘垂头辨认书名,&ldo;《忠贞孝女荀娘传》?&rdo; 他赞许地点头说对,神气活现地朝她眨了眨眼睛,&ldo;这本书可是我挑了好半天才选出来的,书里写的,恰是这荀娘用功读书,然后扮做男子上京应试的故事。&rdo; 她欣喜地追问结局,&ldo;那后来呢?她真的瞒着所有人做了官么?&rdo; 乔怀澈一时语塞,支吾道:&ldo;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rdo; 眼看她失落地垂下头,他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冲动,把书搁在桌上,翻到写着荀娘会试落榜的那一章,毫不迟疑地将后头的书页尽数撕了下来。 六娘被突兀的撕纸声吓了一跳,&ldo;阿澈,你怎么‐‐&rdo; 他随手将撕下来的那几页揉成一团,捏在手里,冲她扬起眉梢,&ldo;我想了想,觉得六娘应该不喜欢这个故事的最后几章,那么不妨等你读过前面的情节,再自己续一个满意的结局。&rdo; &ldo;如此一来,正好也可作为书写练习,岂不是一举两得?&rdo;他笑意盈盈,语气无不得意。 她心领神会,笑着应承,&ldo;那我要整整一匣的糖果子!&rdo; 后来乔怀澈时常想起那一日,她改了书中荀娘的结局,却逃不开自己的命运。 那一年的正旦节,乔家却难得热闹起来。 正月初六日,乔怀澈一早给长辈们问了安,正专心致志地清点自己给六娘攒下的糖果,乔二夫人却破天荒地过来寻他,&ldo;小九来了。&rdo; 他一头雾水,&ldo;什么小九?&rdo; &ldo;嗳!你这孩子。&rdo;乔二夫人也是满脸不快,&ldo;不就是蔺家那丫头么,去年大张旗鼓办了场及笄礼,却不知怎的,婚事拖到这会还没敲定,今儿又上咱家来串门子,可别是还不死心惦记着你。&rdo;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