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手机,已经下午三点了。 他匆匆忙忙去找场务,因为这种活都是当天结算工钱的。 场务也算是赵北执的老熟人了,看他走过来,晃了晃手机:“已经转你微信了。” 赵北执点头:“谢了。” 场务指了指他的脸:“你这个要处理一下,伤口有点深。医生在一号棚,你自己过去找他一趟。” 赵北执摇头:“不用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你好歹也去洗把脸,你这样子挺吓人的。”他有些不落忍地看了看赵北执的脸,劝道,“你还是去找一下医生,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留疤就不好了。” 赵北执没有照镜子,被场务这么一提醒,有些担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倒不是担心留疤,是担心这张脸现在还适不适合去接沈南笙。 他冲场务点了点头,自己去了卫生间。 剧组简陋的卫生间顶灯在镜面映出惨白的光。 他凑到水龙头前拧开水阀,冰凉的水流冲在掌心时,才后知后觉感到脸颊那道伤在发烫。指腹抹过皮肤的瞬间,黏腻的触感让他心里一沉——不是普通的擦痕。 水龙头的水流哗啦啦响着,他掬起一捧水拍向脸颊,混着烟尘的血水顺着指缝滴进洗手池。当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时,镜子里的影像让他动作微顿。 右眼角下方横着一道血痕,约莫三厘米长,伤口边缘还在渗着细密的血珠。 爆炸时飞溅的碎玻璃想必是斜着擦过脸颊,若再偏上半寸,恐怕就划伤眼球了。 冷水再次泼上伤口时,刺痛感猛地窜上来,赵北执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眼神发沉。 伤口隐隐作痛,混着后背被气浪撞出的淤伤,让他整个人都透着股疲惫。 但还好,虽然痛,伤口却没有想象中的深,他的这张脸也没有那么金贵,应该是不需要缝针的。 他扯了张纸巾,沾湿拧干,又仔细擦了擦脸颊,直到血痕不再往下淌,只留下一道稍稍有些狰狞的红印子。 “就这样吧。”他对着镜子低声说了句,把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其实明明知道现在这副样子不适合去接沈南笙的,可是他还是想去,控制不住。 连续三天,他天天都能看见他。而今天,到现在,他还没有见到他! 赵北执在心里唾弃自己,你看,人就是这么贪心的,以前一年也看不了两次,现在已经远远超过标准了,自己却生出了些不满。 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在替自己辩护,他并没有奢求什么,只是这样天天见的机会以后肯定是没有了,当然要抓紧现在的时间,他已经浪费了一个上午加大半个下午了,他只是想在今天看一看沈南笙。 他真的想看一看沈南笙,他受伤了,身上很痛,心里也有些委屈,只要看一看那个人,今天所有的不愉快都会烟消云散,被欢快替代。 他到了剧组附近,特意从旁边的小商店买了一顶鸭舌帽,稍微压一压,将将挡住了脸上那道伤痕。 进了剧组,沈南笙还没有结束拍摄,他从朱杨洋那里拿了车钥匙,找了个没人的化妆间,将手机的铃声调到最大,给孙雯雯发了条消息,告诉她用车的时候给自己打电话,便缩进沙发里,把帽子遮了脸,准备睡一会。 太累了! 等到他一觉睡醒,拿下帽子的时候,猛然对上一双幽深黑沉的眼。 沈南笙面无表情,眸光正大光明地落在他脸上那道有些狰狞的红痕上。 赵北执惊得一骨碌坐了起来,将帽子戴上,有些不自在地站了起来,恭敬地问:“沈老师,您结束了吗?” 沈南笙看了他片刻,发现他不仅是脸上有伤,手腕上缠着纱布,胳膊上更是淤紫一片。 半天不见,他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 赵北执见他一直没有说话,便主动说道:“我送您回去。” 沈南笙面无表情“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去。 赵北执敏锐地察觉出沈南笙好像有点不高兴,是因为自己睡觉耽误了时间吗? 他赶紧跟了上去。 车子停在室外停车场,受了一天暑气,一看就又闷又热。 “沈老师,您稍等,我把车子先启动,通个风。” 赵北执没等沈南笙回答,小跑着过去,启动了车子,把车窗打开,开了空调。 等到沈南笙坐进车里,赵北执很诚恳地道歉:“沈老师,真的很抱歉,我刚刚睡着了,应该先把车子启动的。” 沈南笙没有说话,只直直看着他。 赵北执的那种感觉更明显了,虽然沈南笙像往常一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他就是知道,沈南笙好像真的不高兴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再一次道歉的时候。 沈南笙转开了目光:“没关系,开车吧。” 赵北执便不再多说什么,等到快把车子开出停车场,他才想起来:“孙姐还没有上车,要等她吗?” “她先回去了,”沈南笙看了一眼手表,“不用送我回酒店,送我去金帝斯。” 金帝斯是横店有名的私人会所,会员制,保密做得很好,很多明星在这边拍戏的时候都喜欢去那边玩。 赵北执之前也送人过去过,但是一次也没有进去过,倒是听过不少关于会所内的传闻。 娱乐圈纸醉金迷,远比想象中的复杂,尤其是对性关系是比较随意的。 赵北执抓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但他面上一派无波无澜,答道:“好的。” 街上霓虹初上,赵北执车子开得一如既往的稳,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糟糕透了。 今天一天都糟糕透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苦胆汁的棉花,心口闷得发慌 可那又怎么样,暗恋本就是握不住的晨雾,他甘愿沉沦,与他人无关 偶像? 车子里很安静。 赵北执目不斜视,想尽量忽略来自后座的压迫感。 因为他感觉到沈南笙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赵北执感觉得没有错,沈南笙就是在看他,看他手腕上缠着的纱布,看他胳膊肘上的青紫,看他戴着鸭舌帽的后脑勺 沈南笙常年在片场,一看就知道他那个伤是拍戏弄的,能伤到这种程度,铁定是去做危险动作的替身演员了。 他脸上的那道伤,再偏一点,就伤了眼睛! 那样一双眼睛,若是瞎了一只 是很可惜的 要钱不要命,不知道是缺钱还是缺心眼。 但这些都与沈南笙无关。世上可怜人如恒河沙数,演艺圈更是沉浮难测的修罗场。 有人耗尽半生血汗,到头来两手空空,甚至伤痕遍体;有人却仿佛生来被命运偏爱,轻易就站上了云端。 这里从无天道酬勤的铁律,上位者的阶梯,七分是错综复杂的人脉网,三分靠虚无缥缈的运气垂青。若不幸两手皆空,便如蝼蚁困于蛛网,被命运碾碎,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 沈南笙单手支着侧脸,瞧那个一点也不打算主动开口讲话的人。 人脉,这人一看就是没有的。 运气嘛,应该算是有一点的,至少他认识了自己。 但,现在瞧着,这点运气也快被这人蠢没了。 一路顺畅,没有堵车,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金帝斯位置很隐蔽,没有设大门,所有客人都是从地下车库专属电梯直达。 必须有会员预约才给进。 赵北执轻车熟路地将他送到了地下车库的直达电梯口,刚停下车,就听到沈南笙说:“我忘记戴帽子和口罩了,被拍到就不好了。” 这些东西平时都是孙雯雯准备的,赵北执此时有些懊悔,自己怎么没备一份。 他回头询问道:“要不您在车上等一会,我去买。” 沈南笙看着他,突然起身凑近,修长的手指掠过赵北执的帽檐,轻巧一勾便将帽子取下,漫不经心地扣在自己头顶:“借用一下,谢谢。” 赵北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方才还属于自己的帽子,此刻歪戴着斜压在沈南笙的眉骨,竟比戴在他头上时更添几分慵懒。 胸腔里无端泛起细碎的雀跃 这份隐秘的欢欣还未捂热,沈南笙便开口了,声音是惯常的疏离:“不用等我了,你先回去。” 赵北执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我还是等您吧。” 沈南笙看了他一眼,淡声道:“不用。” 短短两个字,便将他所有的欲言又止堵了回去。 赵北执原本只是担心他,怕沈南笙醉酒,怕狗仔偷拍,怕那些潜在的隐患。 但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南笙也许晚上并不会回酒店了 酸涩感从胸腔漫到鼻尖,他却仍然专业又利落地下车替他拉开了车门。 他目送沈南笙上了电梯,电梯门缓缓闭合的瞬间,沈南笙的身影被切割成碎片,最终消失在金属镜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