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上去很年轻,气质沉静,讲话时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温柔,也许心理医生都是这样具有亲和力的。 见面的地方是冯苗苗实习的心理诊所,彦文是被邀请来坐诊的专家。 她特意把上午的时间留给了赵北执,这让赵北执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而全程都尽量配合。 彦文先和他闲聊了几句,可话题总也深入不下去。 她渐渐发现,和这个人对话,很难得到真正想探寻的答案。他表现得温和配合,应答间也透着坦诚,可彦文能感觉到,他心里像隔着一层薄雾,始终不肯把真实的褶皱摊开。 这或许并非刻意隐瞒——更像是潜意识里早已筑起一道围墙。 那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自我保护,让他习惯了对真实感受视而不见。 一颗连自己都看不透的心,又能向谁清晰地倾诉呢? 彦文对这类情形并不陌生,有些心防,靠寻常交谈终究难以穿透。 她指尖在记录本边缘轻轻点了点,语速放得更缓,语气里带着审慎的温柔:“我想给你做一次催眠治疗,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赵北执眨了眨眼,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那点细微的动作里藏着迟疑。 思忖片刻,他没直接应承,也没拒绝,反倒抬眼看向她,声音里带点若有似无的试探:“我看过一本小说,叫《百分之七溶液》。” 彦文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唇边漫开浅淡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那你会不会像福尔摩斯对弗洛伊德那样,愿意给我一个窥探你心灵的机会呢?” 赵北执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可十五分钟后,催眠仍未成功,彦文刻意带着点挫败的笑意:“赵先生,或许得借助一点药物,你介意吗?” 赵北执不想让对方在自己这里有碰壁的挫败感,点头应道:“可以。” 这次催眠很成功,不到五分钟,赵北执已经躺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催眠室的光线调得很暗,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漏出暖黄的光。彦文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缓慢地漫过来:“现在,试着放松你的肩膀你来到了一个空房间,想象一下,这个房间里,除了你,还有谁?” “没有别人。” “再仔细看看,”彦文停顿一下,“一个人都没有吗?” “本来有的,不过,现在都没有了。” “那本来在的人,他们去哪了?” 赵北执的睫毛颤了颤,忽然,指节骤然绷紧,指腹掐进掌心,眉头拧成一道深壑。 “没事了”彦文的声音放得更轻,像羽毛扫过心尖,“那些让你害怕的,都过去了” “害怕?”他无意识地重复,声音像浸在水里,含混又飘忽,“不怕不害怕有了火不怕” 彦文正要追问,他却忽然自顾自地絮语起来,字句破碎,跳脱又混乱。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行行字迹被记录下来: “他点了一把很大的火” “他看着我把他们装进了笼子铁栏杆凉得像冰” “他不喝冰咖啡……威士忌,加三块冰……” “他要走了。” 最后这句说完,赵北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彦文追问道:“他是谁?” 赵北执嘴唇微微颤抖,就在彦文以为他会回答的时候,他却死死咬住了嘴唇 “他是谁?”彦文又问了一遍,“告诉我他的名字。” 赵北执却突然痛苦地蜷起身子,冷汗湿透了他薄薄的衣衫 彦文赶紧安抚道:“好了没事了没人知道他是谁了没人知道的” 赵北执渐渐平复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呼吸渐渐匀长,像沉进了更深的梦境里,把那些碎语连同没说出口的话,都锁在了意识深处。 等到结束催眠的时候,彦文把记录纸递给了他。 赵北执盯着记录纸上的那个“他” “赵先生,能跟我说一说这个‘他’吗?”彦文补充道,“可以不告诉我他的名字,就跟我说一说有关于他的事。” 赵北执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是光。” 彦文点了点头,问:“是苗苗说的,曾经帮助过你们的人吗?” “嗯”赵北执笑了笑,“他那个时候也是个孩子,可是非常冷静,我还记得,他一面牵着我的手,一面打电话给秦警官的样子就像电影里的超人一样。” “可是”彦文声音轻柔,“你好像并不愿意对别人提起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不应该从我嘴里说出来。”赵北执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又觉得这样说好像不太准确,有些不自在地补充道,“我并没有叫他名字的资格。” 彦文心里沉了沉,但故作不解地说道:“名字本身不就是用来被叫的吗?” 赵北执笑着摇了摇头,显然不愿深聊。 彦文知道新的防线已悄然筑起,今天的对话只能到这里了,她最后给赵北执安排了一个心理测试。 结束的时候,彦文委婉地商量道:“赵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我们本周内最好能再见两次面,之后每周最少也可以见一次。你知道,我手上有个课题,很缺像你这样的自愿者。” 赵北执笑得很无奈:“医生,我知道你并不缺自愿者。” 彦文也笑了:“那” “但我可以配合,如果你和苗苗都觉得我需要的话。” 彦文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份测试表,很郑重地说道:“赵先生,从专业的角度说,我觉得你可能暂时是需要的。” “好,那我会准时来见你的。” 试镜 沈南笙离开横店以后,消失了整整五个月。 从盛夏蝉鸣到初冬落雪,这段空白比他以往任何一次休假都要长,长到各类媒体的版面上,连他衣角的影子都寻不见。 赵北执猜他大约是出了国。 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在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中,看不到沈南笙是常态,像空气里默认存在的缝隙,不必特意去填补。 生活总要继续。 贝儿的手术很成功,但年纪太小,术后的辅助治疗还得跟上。 医院就是个烧钱的地方,赵北执的存款数字越变越少,他不得不连轴转在各个剧组间,身上新伤叠旧伤,成了常事。 不过,这段时间虽然忙,他却会定期抽出时间去见彦文,治疗的效果还是不错的,至少他的睡眠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 只是,梦到沈南笙的频率却变高了 他不是故意的,但这是不受他控制的,就像现在,他睁开迷蒙的眼睛,还沉浸在刚刚美梦的战栗里 等到完全清醒过来,他又有些无地自容,起身去洗了个澡。 刚裹着毛巾出来,手机就响了,是金文。 电话那头的声音兴奋得变了调:“赵北执!天上掉馅饼砸你头上了!齐耳导演的新电影,找你试镜男一号!” 赵北执没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脖颈,凉得他缩了下肩。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这也太匪夷所思了,齐耳是圈内有名的大导演,获奖无数,多少人哭着求着想上他的电影,怎么可能会主动找上他??! 金文还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兴奋地像是中了五千万的大奖。 倒是赵北执,显得要淡定得多:“文哥,你是不是遇到诈骗了?” “放你的屁!我是第一天在这个圈子里混的嘛!”金文在那头中气十足,“齐耳助理亲自打的电话!而且听那意思,虽然是试镜,但只要你演技过关,基本就是你了!” 这事怎么听都透着点诡异,他从来不相信有什么好运会眷顾自己:“文哥,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 “哪不对了?人家都把试镜剧本发给我了,那还有假?!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我们当面说。” 等到金文风风火火赶来的时候,赵北执已经吹好头发,换了衣服,还给金文泡好了茶。 金文一进门就咧着嘴笑,眼角的纹路都透着雀跃:“我早说过吧?你总有一天要火的!” “哥,八字还没一撇呢。”赵北执把茶杯往他跟前推了推。 金文“啪”地把两页纸拍在桌上:“喏这不就是八字那一撇嘛” 是试镜剧本,薄薄两页,两场戏。赵北执拿起时,指尖微顿,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这是……同性题材?” 单看其中一场戏的调度,就知道尺度不会小。 金文毫不在意地说道:“题材是敏感,内地确实上不了,但大家会通过各种网盘各种途径搞到资源的,只要演得好,直接就实现流量飞升了。而且,这是谁拍的?!” 金文音量陡然拔高:“是齐耳呀!他拍这种题材,为什么?这明显就是冲着国外的大奖去的!赵北执!你的第一部电影就能登上国际舞台…赵北执,你马上就要出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