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 电影镜头下的每一帧画面,都承载着无数的细节与情感,不同于电视剧的快节奏制作,电影更需要精雕细琢,慢工出细活。 按照常理,安宝明应当让赵北执再多拍两条,通过对比找出最完美的状态,可安宝明在仔细观看完回放后,果断说道:“保持住这种感觉,我们拍第二镜。” 第二镜在剧情设定里,时间来到了第二天。差不多的时间,福阿满再次偷偷来到学校听课。 前一日听到“好好读书,就一定能走出去”这句话后,福阿满心中便被种下了渴望的种子,即便他还不清楚究竟如何通过读书走出这片大山,可那诱惑已让他无法抗拒。 “《知更鸟》第五十七场二镜一次,action!” 福阿满依旧穿着那件破旧且不合身的长袖单衣,当他缓缓步入镜头时,先是将衣袖和裤腿一一放下,随后用双手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走进了学校。 这一回,他轻手轻脚地绕到教室的另一面,那里靠墙的位置,刚好能容一人蜷缩蹲下。 他蹲在阴暗潮湿的墙角边,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教室里秦峰讲课的声音,那声音对他而言,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卡!” 这一镜竟然也是一次性通过,赵北执在这一镜中的眼神戏堪称绝妙。 安宝明在查看回放时,眼中的满意之情溢于言表。当赵北执走过来时,虽然安宝明没有直接夸赞他,但神色明显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只是简单地让他去换装,准备拍摄第三镜。 第三镜的场景与前两镜大致相同,不过在剧本设定里,此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在这一镜中,福阿满每天都来偷听课,而他也即将被秦峰发现。 这是他与沈南笙在这部电影里的第一场对手戏。 赵北执换上了一件更为破旧的短袖t恤,那衣服一看就是他父亲穿旧的,过分肥大,又脏又旧,穿在赵北执身上,更显得他身形单薄、破碎,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此时已是初冬,而戏中设定却是夏天。赵北执站在片场,胳膊上不受控制地因寒冷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满心担忧,害怕镜头会捕捉到这一细节,于是,在化妆师给他补妆的间隙,他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胳膊,试图让皮肤恢复正常状态。 补好妆后,赵北执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去找导演。他不习惯让别人等待,深知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拍摄进度都至关重要。 安宝明仔细打量了一番赵北执的妆造,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叼着烟,开始向他讲解下一镜的走位以及需要注意的各种细节。 赵北执听得格外认真,认真到安宝明忍不住笑道:“演戏的时候挺松弛,怎么听我讲话这么紧张?” 赵北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并非是听安宝明讲话紧张,而是此时沈南笙正在一旁看他刚刚拍摄的那两镜的回放。 安宝明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便去指挥场务调整下一镜的打光角度了。 赵北执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南笙身上。 此时的沈南笙背对着他,专注地看着回放,赵北执看不见他的表情,心中满是忐忑,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表演是否能让沈南笙满意。 他就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紧张地站在沈南笙身后,视线死死地定格在对方的后脑勺上。终于,沈南笙直起腰,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沈南笙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说:“演得不错”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让赵北执浅灰色的瞳孔瞬间明亮起来,眼睫毛也微微颤抖,眼眶中慢慢聚集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一次,赵北执没有像往常一样避开目光,而是抬着那双水光朦胧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沈南笙。 沈南笙被他这眼神莫名地戳了一下,只是一句平常的赞赏,这人怎么好像快要哭了? 他不自觉地放柔了声调:“怎么了?” 赵北执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满是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了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被夸奖本应开心,可他却只觉得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沈南笙还在注视着他,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奇怪,赵北执紧张地说道:“我我还有很多不足谢谢沈老师的鼓励我我会更加努力的” 沈南笙瞧了他一会儿,心中忍不住奇怪,赵北执为什么每次面对自己的时候都好像很紧张? 虽然自己算不上特别好相处的人,但也绝不是那种喜欢故意为难人的人,尤其是对待合作演员,只要对方业务能力达标、演戏敬业,他都会给予足够的尊重。 虽然他并不认同赵北执走捷径的手段,也下定决心绝不跟他有过多的牵扯,但那并不代表他会故意为难他! 想到这里,沈南笙有意识地更温和了一点:“不用一直道谢,你演戏挺有天分的,好好拍。” 从接这部戏到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对赵北执说过“好好拍”这句话,金文、安导、朱杨洋、马俊,每一个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都曾这样叮嘱他,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次机会对他而言十分难得,一旦抓住,后续便能获得诸多附加利益。 然而,沈南笙说出的这句“好好拍”,在赵北执听来,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特别的期待。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可就是因为这个念头,他反而更加紧张了,忍不住想要再次表明决心:“我会努力把人物琢磨透,每一场戏都会认真对待,人物小传我也写了,我一定会好好演的,我” 可他的决心还没表完,副导演就过来喊他们去拍下一场戏。赵北执的话卡在喉咙里,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刚刚表决心的样子有点蠢 沈南笙倒觉得这样的赵北执有些难得的可爱,他笑着点头:“我知道了,那你加油!” 说完,还轻轻拍了拍赵北执的肩膀,随后便走进教室准备开拍。 而赵北执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沈南笙拍过的肩膀仿佛还残留着温度,让他心跳加速,久久无法平静。 直到副导演再次过来催促,赵北执才如梦初醒,赶紧收拾起纷乱的心情,强迫自己进入角色。 然而,沈南笙刚才的触碰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在接下来的这场戏中,赵北执始终无法进入状态,连跛腿走路的感觉都是不对的。 第三次ng时,赵北执已经不敢去看沈南笙了。明明刚刚才信誓旦旦地表决心,现在却表现得如此糟糕,他内心满是自责与难受,想要赶紧调整过来,可越是着急,越是无法集中精力。 安宝明皱着眉头,将手中的烟按灭,看着他:“怎么回事?” 赵北执满脸歉意:“对不起,导演,是我的不对,耽误大家时间了” 安宝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我不要你的道歉,我给你十分钟,调整状态去,找到感觉再来。” 赵北执只觉得无比羞愧,看着片场这么多人都在等着自己,他心急如焚,可着急也无济于事。 他朝导演深深鞠了一躬,随后独自走到角落,靠着墙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赵北执虽然在演戏方面很有天分,但缺乏专业技巧,入戏和出戏对他来说都并非易事。 为了能尽快进入角色,赵北执第一次主动去回忆小时候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些被他故意尘封在记忆深处,既不想也不敢触碰的斑驳片段,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候的他,总是孤独地游离在人群之外,格格不入。他害怕黑夜的降临,更害怕被关进小黑屋,手脚被绑缚的日子。 在那黑暗的房间里,他控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嘶吼,哪怕嗓子喊哑了,也无法停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内心的恐惧。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逃离的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去尝试。如果那时候,他能遇到像秦峰这样给予他希望的人 赵北执猛地睁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沈南笙,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其实那时候,他也遇到过这样的人。 他再次闭上眼睛,稳定了一下情绪,随后站起身,缓缓走回镜头前。 安宝明一眼就看出他已经调整好了状态,拿起扩音小喇叭喊道:“各部门准备。” “《知更鸟》第五十七场三镜四次,action!” 福阿满蹲在墙角,阳光透过破旧窗棂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教室里,秦峰正带着学生们朗读古诗《冬夜读书示子聿》,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福阿满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耳朵贪婪地捕捉着教室里的每一个音节,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秦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他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句话,请一位同学来解读一下——窗外的那位同学,你来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