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今越开口,嗓音有些嘶哑。 “万怀元,你还看不清,他是爱我还是爱你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冷笑。 牧今越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以及后面他会发生什么。他缓慢撑起身子,视线定格在方向盘上。 他语气淡淡:“现在,停下。别让他再追了。” 很危险,这对于温颂橙很危险。 万怀元置若罔闻,只是速度提到更快,纷纷扬扬的雪花扑到挡风玻璃上,世间万物都好像在跟他作对。 下一秒—— 牧今越往旁一扑,抓住万怀元失神的机会,抢过方向盘,没有片刻犹豫向右打死。 车子一时失去控制,天旋地转。 温颂橙看着前方瞳孔微缩,极短的一瞬间,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本能已经先一步让他把车横向,用车身抗住失控的车。 两车刮擦,路面燃起了火星子,漂移过接近百米的距离,两车以接近报废的代价,堪堪撞停在护栏上。 良久的时间,静得只听见雪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颂橙从车里跌跌撞撞走下来,碎掉的玻璃扎得他满手是血,血顺着他的指尖不断往下滴,蜿蜒成一条血线,停在另一辆车前。 温颂橙打开副驾的门。 牧今越倒在座位上,受到撞击昏迷了过去,只有藏在身后的手指在无意识抽搐。 温颂橙仔细检查过他的伤势,没有大碍,劫后余生的感觉才慢慢涌上心头,他低头,轻轻碰了碰牧今越的脸。 万怀元睁眼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受了伤,心口十分的疼,连带着声音也虚弱至极:“阿澄,他……” 青年淡漠瞥过他一眼,似乎知晓他要说什么。 “你的礼物是指他的病情吗?我说过,我不需要。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万怀元微微睁大了眼,不甘心追问:“既然……他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已经告诉过你答案了。”温颂橙最后对他说的是,“万怀元,你输了。” 这么冰冷绝情。 隐隐中,万怀元又听见车声,相继赶来的人在呼喊,青年带着别人离去,独留他,独留他永坠黑暗。 他终于感到困倦般阖眼,落到脸颊的雪,与一行无人知晓的泪缠作了一滴苦水。 人各有各的悲欢离合。远处的万家灯火中,周舟站在阳台上,用薄薄的积雪堆出两个雪人。她笑着回头问客厅里看电视的男人:“哥哥,你猜哪个是你?” “大的那个是我,小的是你。”叶渡走过来,摸了摸她冻得通红的手,把人往屋里赶,“怎么这么凉,赶紧去抱着暖手炉。” 周舟对于他的回答摇头:“不对,大雪人是我。” “为什么?” “大雪人保护小雪人,我要护着哥哥。” 更遥远的岛屿,汹涌的海浪永无止息,狂风卷着雪拍到窗户上,呼啸声犹如老人的沙哑哀嚎。 女孩安静坐在飘窗前,穿着白裙,即使眼睛蒙上了丝带也半分不影响她的模样,那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纯洁无瑕的美丽。 她听见细小动静,轻声道:“黍言,你回来了。” 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 女孩弯起唇角,询问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难掩的期盼:“你找到小橙了吗?” “嗯。” 女孩唇角又扬起一点:“他还活着吗?” 许久。 “他还活着。”男人说。 ==========作者有话说:========== 我最想写雪夜高架飙车这段了 怎么写成一个样子,我已经琢磨修改两天了!啊苍天啊! 两车相撞的时候,温颂橙的手腕也受了伤。家庭医生替他清理创口、简易包扎过后,温颂橙抬手示意不必再弄。 此时已是半夜两点,整座小洋房的灯都亮着,他从一楼客厅的沙发起身,走进书房里时有一堆人守在那里,气氛凝重得拧不出一滴水。 哈伦看见他,微微直起身,复杂的神色全写在脸上:“ng……” 书房有个地下室,他从来不知道。 温颂橙盯着那个黑漆漆的通道入口,问:“怎么样了?” 隔了半晌,哈伦迟疑道:“没动静了,应该是控制住了吧。” 在众人默默注视下,温颂橙越过他们,沿着石梯下到地下室中。 地下室布置的格外简陋,空间也狭小,没有窗户,除了一张床几乎没摆放什么东西,一盏灯就足够照亮整块地方。 床上躺着一个人,一群白大褂和克里斯围在床边,他们在小声用外文交流着,注意到有人来就及时闭了嘴。 为首的医生同样是个浓眉大眼的外国人,对温颂橙微笑点头后,就领着其他人出去了。 温颂橙走到医生原来站的位置,垂下眼皮,视线全被床上昏睡的男人占据,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闭着眼仍能看出一副郁躁压下去后憔悴的面色。 温颂橙弯下腰,给他掖了掖被子。 克里斯没离开,对他说:“医生打了两针镇定剂,情绪稍微稳定后他就睡着了。其余的没什么大碍,但是……” “但是什么?”温颂橙问。 “老大他吸入了大量猛性的精神诱发剂,普通的治疗药物根本控制不住他现在的……病情,特效药需要从国外回来,加上审批手续,还要等两天的时间。” 两天的时间,仅仅用连续打镇定剂就想维持牧今越的状态稳定是不可能的事。 温颂橙看向床头,克里斯所说的“普通药物”,依然用廉价的维生素瓶装着。 “他生病了,”温颂橙用平静的语气询问,仿佛真的只是生了个病而已,“什么病啊。” 克里斯犹豫很久,还是选择开口:“……今晚,你也看清了吧。不是普通的、可以医治好的病。” 温颂橙沉默。 车祸后,克里斯带人很快赶到,没有选择把昏迷的牧今越送到医院而是回到槐安街,半路上,牧今越忽然醒来,然后……一片混乱,几乎是又要出一场车祸的情况,差点三个大男的都按不住他。 攻击性极强,听不进任何人说话,温颂橙喊他名字也没有半点反应。 “是精神类疾病吗?” “嗯,是双向情感障碍,存在严重幻觉和阴性症状的精神分裂症,以及器质性精神障碍的可能性。” 温颂橙静静听着他说,垂下的长长眼睫颤了颤。 “他的症状和其他病人不太一样。前期会出现普遍的浅眠、惊厥、脾气暴躁易怒症状,会有短暂清醒的时间,再后面……我没见过,老大病发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准任何人进。” 牧今越发病,捱到后期的情况少之又少,克里斯算是最了解他病情的人都无从得知,只记得他病好清醒后,从房间里出来的样子,和死过了一遍没区别。 这间地下室,就是专门为此修的。 “瞒了我这么久,原来是这样。”温颂橙轻声喃喃。 当年不告而别出国,是为了治它吗? 后半夜温颂橙都待在地下室里,也收到了万怀元被万家人接走的消息,听说他心脏病发,进手术室到现在也没出来。 万家来人说要见宋澄一面。 温颂橙没理会,也没人传信,就让那人在门外天寒地冻站几个小时,最后识趣走了。 落了一夜的雪停了,天空泛起蒙蒙亮色,耳边传来风刮过似的声响,温颂橙睁眼便感觉一股力把他猛然推开。 他原本是趴在床边的姿势,猝不及防,身子往后退撞到一把椅子上,反手撑着椅背才稳住。 对面,牧今越正直勾勾盯着他看,眼底红血丝明显,又紧抿着唇,冷漠、暴戾还有一丝挣扎的痛苦都在他脸上显现。 他的视线往下移,注意到温颂橙撑着的手,包着纱布,有血从他的指缝缓慢往下流。他的神色明显一怔,又重新看回到温颂橙的脸。 温颂橙张了张嘴,刚想叫他的名字,床头柜搁着的放药物的托盘被挥到地上,声响哐当,砸得他清醒了点,也吸引来守在上面的人。 医生、手下一拥而上,各自焦急忙活,一下子把温颂橙落在了外围,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想等医生安抚完牧今越后看看他。 等来等去,等到床上的人清醒了,开口第一句就是让他走。 温颂橙愣住。 牧今越则虚弱地靠着床头,垂下的浓密睫毛遮住了眸子,唇瓣抿着,不肯多看他。 还放言,温颂橙不走,他就不肯吃药。 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但所依求的不是家长抱抱他哄哄他,而是用口是心非推开爱和关心。 一个别扭的生病的小孩子,才会那样做。 这幅场面在别人眼里看来是僵持,哈伦没怎么使劲地拽了拽温颂橙的胳膊暗示,克里斯问他累了吗,需不需要回去休息。 温颂橙看着那个不肯看他的人,提了下嘴角:“我回去啦,你乖乖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