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他应当有十足信心,从看出东邦虽然行军有素,但没有真正掌控局势的将领那一刻开始。
军法有定式,但真正攻打起来变数太多,旁人看不出来,但对梁安来说,只是静下心来多思索两下的事。
东邦人的战术确实稳妥,攻心为上,攻其不备,但很显然,出主意的人不在战场上,一军无将,对梁安来说就如同一个没有拿着武器的人站在他对面求死。
梁安该十足自信的,若是往常的梁安说不得已翻身上马冲到其中打个不可开交,斗志昂扬杀敌个痛快的。
但心中总有只手拽着他,在做错了无数次选择之后,时隔许久之后到了真正的战场上,梁安不再无边自信,转为迟疑犹豫。
不是惧怕,而在强忍。
冲动每每冒头都陷入忐忑不定,这个决定是对的吗?若是错了,他身后已没有人只剩自己了,他是顶在这片天下的唯一,没有倒下一次的余地。
谨慎,再谨慎些,冷静,再冷静些。
显然梁安无法平衡才刚学会的谨慎冷静,从前一往无前的勇都成了对未知的惊疑,梁安可以赌自己,但不敢赌别人。
他不是赌徒,也不该是赌徒,要走得更长更远,要带着他所珍惜的每一个人好好活下去,只能稳扎稳打,而他得忍着。
话说来轻松,但人远比一个想法年头复杂得多,梁安生来风风火火,他聪明睿智,同样年少气盛对一切富有激情,包括作战杀敌。
责任从没压在梁安肩上,他要做的只是像父母兄长老师教导过的一样,勇往直前做他的梁小将军就好。
在做梁小将军这件事上,梁安如鱼得水。
可究竟怎么成为一个真正能担家国天下的将军,梁安还在摸索。
在棠月和失守里选择了淮州,在攻打和蛰伏里选择了隐忍。
梁安依然不知道该怎么抉择才是对的,但向来知道既认定了的路就得咬牙走下去才知对错。
“将军,淮州军真是……”
一旁的人没眼再看,剩下的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真是疏于操练,他们一百多人为这一击耗尽心力铺垫,也只是昙花一现的助力,后续乏力,淮州军根本没有能对付强悍敌军的能力。
众人不忍再看,纷纷看向梁安,心中念叨着这不像是将军性子,都这般情况了,如何还能忍住的?
若真叫这两千余人攻进了下钳关,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城墙上的谷知昂几乎要抓烂手心,他很想扭转局势,即便自幼与谷摇光训练不知多久,但他本不是真正将领,所学所知一切不过纸上谈兵,淮州军也本比平庸还更平平。
他不是天降神灵,做到如今这步已用尽才能。
现在他趴在城墙上,只一心盯紧战局,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没有猜错。
平南将军,他一定来了!那把火,除了他,不会是别人的!
只要他来,绝对可以扭转局势。
谷知昂深深相信,丝毫不怀疑梁安有这样的能力。
所以他在等,在寻找,却眼见开始的胜态转衰都不曾瞧见平南将军出现掌控指挥战局。
谷知昂头晕眼花,死死咬着后槽牙强忍着不敢晕过去。
眼看淮州军气势又弱,东邦人声势浩大,待火势渐弱抓住时机,梁安眼里蹿出火苗,紧握成拳的手都因用力在颤抖。
去他的后手!
“绕后,杀!”
梁安冷不丁蹿出去,吓了大家一激灵,也只迟疑不过眨眼一瞬,很快有素出动,只需几个眼神手势便知晓自己方位攻势,几人自动结成小队,卸马杀人,干脆利落。
脸上溅了血,梁安面无表情抽出剑来,窜上身侧的马直奔最前方,很快抵达城关门下,只一抬手,老卢立时把已备好的旗杆扔到他手中。
赵字在旗上飘摇,梁安横在身侧冷声喝道:“青州梁安,前来会敌,领军何人?何在!”
“青州梁安”四字说出来,不止淮州人愣住,前方听清的东邦人也茫然惊疑。
只有城墙上谷知昂瞪着眼睛使劲探身子差点儿翻下城墙,终于确定那确实是梁安的样子,身体绵软险些真跌下去。
对面将领说了句乱七八糟的,是东邦俚语,梁安听不懂,但看明白了那张粗犷肥硕的脸上带着轻视鄙夷的笑。
不过瞬刻,梁安一蹬马背窜到对方身后,旗杆打在后背上,再一旋身剑锋已横在他颈下。
“戎烈不来,叫你们有何意图?”
梁安心知问了句废话,凡心中尚有一丝志气,没有一个军人会在战场上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偏偏要问。
擒贼擒王这一说似乎和这群东邦人没有干系,只有前方人一时间被梁安吓住,身后的仍然源源不断冲上前来。
不愧是戎烈带出来的军队,从茹毛饮血之地出来的人,连行军作战都一般随意,即便学了些军法皮毛,没有真正出招的将领在,也依旧是那股子野味儿。
梁安冷笑一声,扬剑收手,一剑封喉。
血喷射迸溅,壮汉只能捂住脖子嗬嗬冒出血沫瞪眼摔下马去。
为了什么也好,踏入他北赵国土妄图侵犯掠夺者,该死。
战况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