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早已注意到此屋中有地形图,可见平日里他在此地也没少做沙盘演练。
得梁安同意后,谷知昂匆匆爬起来,想想梁安大病初愈,干脆也一瘸一拐着把桌案推过来,直到梁安眼前。
他道了声“斗胆”,便围着沙盘忙碌起来。
“小人一早想过,淮州四周无援也倒不全是坏处,事到如今淮州总不能飞离此地,反倒不如善用地势,从开始就将敌人拦在关外。”
他将手中棋子摁在台庐山外,抬头看梁安道:“就在此地。”
既然问题源头就在此地,没必要再想其他的,转而着眼于源头,利用台庐山地势将敌人拦住,岂不少了许多烦恼。
梁安眼神落在沙盘上,暗暗点头。
他说得没错,梁安来淮州之后夜里睡不着觉总在想究竟是哪里出的问题,等进了淮州了解情况后大致明白,很快就下了和谷知昂一样的结论。
台庐山被淮州轻视了。
“淮州军不得不种田,但大可不必所有人全都去,淮州百姓已过成了这般日子,妇孺老人也不必非拘在屋中歇着,人过何种日子便得有何种应对的样子,规矩是不愁衣食之地才有的,我想等马大人下令之后,叫城中百姓不分男女,一同耕种。”
“而淮州军从即日起形成编制,轮换去田中帮百姓耕作,剩下的不再荒废演练,如此轮换,总比先前毫无防守自卫能力的淮州军好上些许。”
应当不止“些许”,而好上百倍,这是个好办法。
淮州土地贫瘠,本就难出粮食,宿州一年三生稻谷,到了淮州一年一生且产量减半,不靠淮州军劳作根本不可能养活这许多人,往后若按照谷知昂所想,发动全城百姓和淮州军一同劳作,必然是要比先前好上许多,而淮州军也不会因疏于演练而在迎战时毫无招架之力。
“淮州地势如此,敌人若想打来也只能从台庐山来,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最强的兵力埋伏在台庐山中,在耕种之外这些人在台庐山脉加强巡逻,但凡有异动即刻通信城中迎击,这样城中人不必慌乱,内防外守,即便是东邦人也难一时打进来。”
“从前马大人潘大人照旧例,在城中四周全都环有士兵巡城,如今得向将军请示,淮州没有四周巡城的条件,比起南北西三面,更是东边的台庐山才更要紧,将有限兵力用在此地才更恰当。”
这下梁安不得不多看了谷知昂两眼,他说的这些绝非纸上谈兵,是切身在淮州生活过之后结合淮州实际所郑重衡量后的结果,处处透着生活在淮州人才能想到的细节,不伤百姓,不荒将士,充分利用地势保护自己。
很好。
“不……不过是在将军面前班门弄斧,不敢当……”
听着他一瞬间又成了羞怯样子,梁安才发现自己已不觉将“很好”二字说出口了。
眼下他比谷知昂还更兴奋,连在流血的伤口都感知不到疼痛,他想,他可以放心离开淮州,而将淮州交给这个比他还更年轻的人,由他在潘海马茂才的制约下守好淮州,如此一来,到淮州的第一大患算是除了。
多余的梁安没再跟谷知昂说,他也没有再多表露对谷知昂的欣赏,只是情难自已拍了他的肩膀。
“知昂。”他叫了一声。
谷知昂被他这一掌拍得心慌乱跳,支支吾吾应了一声。
“和你兄长在淮州苦吗?”
没想到他是要问这个,谷知昂眼底一涩,想起许多事,使劲摇摇头。
“多谢将军给我二人一条生路,淮州百姓待我极好,不敢再想别的。”
梁安点头,也就此没再多说,叫他出去后反叫了潘海进来。
无论是潘海还是马茂才他都不熟悉,但潘海是从前梁守青从青州派来的,即便是有所防备,梁安也天然愿意相信从青州出来的叔伯。
潘海进门撩开衣袍要跪下,被梁安稳稳扶住,等他抬头又是两眼通红。
他絮絮说了许多,大部分都是在感怀梁守青,剩下的就是在痛骂自己无能,没能守好淮州。
梁安安抚几句,单刀直入:“淮州情况我已粗略了解,以叔父之见除淮州外,可有人事不妥?”
他想知道淮州今日地步究竟是否全是天灾,若有人心术不正……
“小将军,潘某向大将军在天之灵发誓,马大人与我同寮二十载,绝无半点私心。”潘海即刻知道梁安的意思,朝天一拱手。
他强忍住泪,唉声叹道:“若说茂才兄平庸,这小老儿无话可说,可小将军,实在是……”
那汪老泪到底还是没忍住,从眼底涌出来。
他边擦泪边哭道:“大赵若还有半个可用之人,岂会落在淮州这等无人问津之地?”
梁安的心一紧,他也动容。
北赵除梁守青一家已无可用武将几乎成了整个赵国人尽皆知的事实,但梁安不信。
自数十年前至今,无论哪个皇帝,对武将的看轻打击都是写在明面上的,即便是梁守青在世时,也不曾有片刻把武臣放在相应位置的时候。
所谓武臣的尊严,不过都是梁守青在战场上以命相博硬争来的。
而待到梁守青死去,弘文帝对梁安那短暂的尊重,也不过是为了梁安的“忠心耿耿”来换取太子登位的顺利。
梁安扶住潘海,因谷知昂带来的短暂轻松再度烟消云散,而换成了更阴沉的痛苦,他不再表露给任何人看,只会埋在心里,由他自己亲手击碎。
在这种时候怀疑和自己同一个凄苦世界的武将是下策,梁安懊悔,不该如此伤了潘海的心。
他安慰一番,又问了一回关于他们两个病了的事。
潘海不好意思,摇头摆手道:“兴许还是老了,不过喝了两盅酒而已,便躺了一月有余,真是不济事。”
他叹一口气:“多亏了顾朗那孩子,否则这一回,老朽还能否再见将军都是……”
梁安拦住他再哭,安抚几句叫人好好送回去养身体,再见马茂才也更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