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皇帝,赵昕时进去便摁倒小六,扶着他后脑勺,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他自顾告罪。
淮州军报也已送到了,左右无事,不算罪过,顺和帝看到梁安的名字在上面停留许久,而后掠过,不甚在意合上信纸,垂眼看跪在地上的两个弟弟。
看见赵昕时在告罪陈情时刻仍然紧摁着晗时的后脖颈,顺和帝不是不动容。
他对这伤了智的六弟,心中也有愧意。
幼时太子体弱,动不动一场风寒便折腾得要了他半条命,弘文帝因此更是小心。
那时候小六在假山上跌下来摔了脑袋,偏偏撞上太子病倒。
夜里小六高烧惊厥,宫里紧急着差人去请太医,整个太医院只剩一个看炉火的药童尚在。
赵琮时听说这事后也总觉得虽不是自己的错,但也想着也许六弟正是阴差阳错之下才病成了这样,因此对这六弟也给予极大宽容。
而老五更是懂事,早早请封凉州,带着弟弟一路往西定居偏僻奉川。
他们兄弟极少见面,上次碰面也是赵琮时登基之前,未料想这省心的老五竟然也有这么大的主意。
焦头烂额的事接踵而来,顺和帝连头发丝都在隐隐作痛,偏偏他认为最不可能出错的人,擅自援军淮州,他怎能不怒?
更何况……顺和帝想着常宁宫中传来的父皇的口谕,眼中更是蒙上一层阴霾。
父皇分明知道老五犯了天大的错,却特意差人前来告诉赵琮时,情有可原,不必重罚。
情有可原……
赵琮时冷笑一声,若是旁人,当场砍了头也不嫌罚重,未得皇命,郡王擅自出兵,如何情有可原?
但其实赵琮时确实没想重罚老五,他自认太了解这五弟,踩着年关也要奔袭京都请罪也是他胆小缘故,更别说无辜被他带来的老六了,说老六有罪都可笑得很。
可因为弘文帝这一着,正因先前种种动摇顺和皇权的事怒而不发的顺和帝十分不悦。
他心中有了主意,如何处置此事。
新春已过,转眼已进二月。
自出淮州,梁安一路大半时间都在马上度过,从沽州离开一路没再多停,偶尔正碰上进城,便去补给,更多时候就和伏山睡在林间田野里,甚少能碰上人。
只一路常常能瞧见些难民,梁安便抿紧双唇,忍不住多留几日,去城中带些米粮回来。
明知道救不得所有人,明明无数次在心中告诉自己,做好眼前的事,剩下的都可以暂且搁置。
但梁安高估了自己,明明看见了那些形如枯槁的人,骨瘦如柴的孩子,叫他视若无睹纵马离去。
他做不到。
“去冬没有粟米送去你们手上?”梁安喂怀中孩子吃粥,问身边的百姓,“怎么会饿成这样?”
“咱们那边紧挨着堤坝,向来是泄洪地,粮食种上去也是勉强结上一些刚好够不饿死而已,去岁先是大雪,再是洪涝,产量本就少的地方更是少得可怜,不出来求生,就是连孩子一起死在咱那穷乡僻壤里。”
灾民眼泪都流干了,现下说出来也有种诡异的平静。
“往年还有些米粮赈灾,从前两年起真是连高粱米皮都到不了指头缝里。”
梁安皱眉:“去岁我自宿州出来,听闻那边的米粮向来是赈四方灾情的。”
“嗤——”
有人围过来笑了一声。
“恩人有所不知,这圣上登基后哪里管过咱们死活?听闻宿州米多得吃不下倒进昌河里堵水灾,也送不到咱们嘴里一粒一颗。”
梁安肃然反驳:“绝非如此。”
他在宿州待了许久,那边赈灾事打眼看去就是早已成体统,宿州府做事自然也是井井有条,若果真有稻谷倾倒江海里的荒唐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道:“太上皇自当今圣上尚是太子时便常常赈灾施粮施粥,怎会有如此无稽之事?”
不论弘文帝是真心关爱百姓,还是为太子积攒声名,至少梁安知道他是果真有这皇命示下的。
而宿州中也有人兢兢业业勤恳奉旨做事,怎至于此。
“唉,恩人,别怪我老汉说话不好听,您吃的是白米面粮,咱吃的才是这碗讨来的饭,吃进肚子里的是啥,咱能不知道吗?”
“从前两年起,赈灾的粥都是清可见底的米水,就算把整缸‘粥’里的米捞到一人碗里只怕也不够塞牙缝的。”
“天皇老子来了咱也是说这话,横竖都是个死,皇帝老儿本没拿咱的贱命当命,咱又何必怕他?”
七嘴八舌的话还在耳边,梁安端着破碗的手怔住,他不得不想到了那支一路传到京都引起祸端的打油诗。
【太子慈心天可见,腊月寒冬赏我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