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厚的那封是棠月的,已不能算是信了,几乎是一卷书一样的厚度。
梁安立时知道伏山已到京都,见了阿月。
信是梅花封边防人窥视的,梁安确定无人拆开后匆匆取出来看。
只第一句就湿了眼眶,唇角又忍不住勾起,他一咬牙,把眼泪憋回去,不想在妹妹面前也这样软弱。
“吾兄小牛,见字如晤。”
这小丫头。
梁安好笑,谁教给她的,阿月不是这样大胆的人。
信实在也不必怕人拆开,其中整整三十页纸,全是差不多的内容,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在思念她的兄长,在家中等他回家,在他可能收到又或收不到的信里盼他安康。
不要受伤,不要生病。
最终结尾一定是:我很好,万万不必忧虑惦念。
最后一封写道:“嫁入林府,兄长放心。”
更多的话已不能写在信里,但梁安知道,她在安慰他。
不知道伏山究竟怎么跟棠月转述的情况,但梁安不在意那些,只要确信她好,就好。
收到棠月信后梁安舒心了好一阵子,直到再收到一封信,梁安一惊。
信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但有梁安一眼便知是谁的。
短短四字。
【已至青州。】
师父。
梁安怔住。
先前他去京都找兰渝,怎忽然回了青州?
心里满是疑问,但梁安不得不承认也松了半口气,盛天再回青州坐镇,他在镜州耽误这一个多月也没那么要命。
最后的信空白一片,梁安不知写信的是谁,他前后看过信封半点标记和字迹也没有。
等疑惑拆开,其中也只有一张白纸,展开之后梁安愣住。
纸上空无一字,只有正中位置有粒墨点染脏了似的。拇指从上空抚过,不敢蹭上去。
是一只展翅的小虫。
记忆回到中秋时节,那只撩拨着他的虫儿约他至河边,撩开帷帽白纱的男人,闪在眼前。
宵行……
喉结上下滚动,梁安盯着白纸上那只小虫无声叫道。
离开宿州的日子好像就在眼前,又原来已这么久了。
不敢想起的人压在记忆深处,原来在看到一点与他相关的事后汹涌如湖海,让刻意遗忘的人漂浮在水面上浮沉,是淹到水中无法喘息的窒息恐惧,也是露出水面空气瞬间涌入重获新生的肺腑之痛。
梁安未曾期待别的,这只寄托在信纸上不远千里而来的小虫告诉他,赵宴时好好活着。
对此刻的梁安来说,这已是最好的消息。
他在意的所有人,在这样的时节能透给他的消息里写满了“平安”二字,已足够了。
是有意不往宿州去信,不止宿州,梁安不给任何人再写信去。
他不知这封自宿州来的信是如何辗转来此的,在他计划中无人知晓他的行踪,但因宗儆邦病倒耽误的这样长时间,让四面八方的信都来此地。
忽然捏紧信纸。
一旦如此,既然所有人的信都能来此,早晚有一日京都中的皇帝也会知道他不在淮州而到了镜州。
在梁安计划中这是迟早的事,可他正是在争取时间,让这事能更长久瞒着,越晚被发现越好。
眼下赵琮时大选秀女充盈后宫,宫中封妃的事都传到了镜州耳里,梁安心想皇帝只怕是顾不上他。
既然如此不能再耽搁下去,应当趁着皇帝还在盯着眼前妻妾事的现在,速战速决才是。
他不能再等,宗儆邦缠绵病榻许久,梁安去看望也多是起不来床,但无论如何他得离开了。
宗儆邦欲言又止,像是想挽留,即便梁安看出来也只能假作不知,他得离开了。
在刚进五月时分,梁安独自一人轻装上马,暂时离开了镜州。
风沙中,手落在胸口处,那只小虫贴在其上。
这些信来得正好,连伏山都离开的当下,从来过热闹日子的梁靖之也总算要习惯真正的孤独。
厚成一卷书的妹妹的信夜里枕在身下,薄薄一页纸装着一只虫的信放在胸前,坐卧行走马上颠簸的每一刻,都像虫儿振翅撞在心口上。
没关系,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