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不当自己是赵氏王朝中人,而只当母亲一族是家人。
“老四。”宣王忽然叫道,“时间紧迫。”
他见赵庆时剑指弘文帝,微微皱眉:“照说好的,事毕还一品侯府荣耀,你自能重振侯府风光。”
门外忽有杂声,严汝成进来正对上赵庆时眼睛,环视四周还如先前一样没有动静,他皱眉思忖怎么还不动手,又暗道不妙。
“凌云芷来了。”
赵琮时听见,暴起,大喊一声:“芷儿!快走!”
“怎么?宣王兄要将我一家杀绝,好不似今日般来人报复?”
凌云芷已顶着横在面前的刀进来了,她仍不卑不亢昂着脑袋,身前不得命令不敢动手的人反而面面相觑,生怕她不慎撞到刀锋上。
“我向来不杀女子幼童,更何况是弟妹侄儿,不必忧虑。”
宣王没有看她,反催促赵庆时:“快。”
却不察赵庆时紧紧瞪着严汝成,半点不错眼神。
严汝成抚须皱眉。
“岳父。”赵庆时干笑一声,提刀迎过去,“还是……严大人?”
严汝成心知时机不对,只是没想到赵庆时耽搁这么久迟迟没动手,一时添了麻烦。
他被锁在猪狗夹道中,竟全然不知,当日被判以重罪的赵庆时,稀里糊涂犯下的那些过错,步步走来,全是他的岳父严汝成一手策划。
萧贵妃本没有的野心,因严汝成一句“他怎配得”“人为刀狙时,不容再退缩”生来,此后桩桩件件,由着严汝成引导着,令赵庆时在朝中俨然成了太子登基最大劲敌。
四皇子从此成了扎在弘文帝眼中的刺,剩下还有野心的人,被掩在了贵妃儿子的刺目光芒下。
躲至今日方才显露。
“娡姝呢?”
那是他的妻子,严汝成的嫡女。
他以来日嫡女为后,来交换对老四的扶持。
“应当已死在路上了。”严汝成答道。
赵庆时的眼泪流干了,他陷入无法思考的牢笼里,不知女儿去世是如何用这般潦草话语轻描淡写说来的。
尽显张狂是严汝成口中的“天生尊贵”,在弘文帝招梁安回宫还拉拢平南将军是他的主意。
萧贵妃明明叮嘱了不要出现在弘文帝面前,牢里那为他开锁的狱卒,在森严宫中如履平地闯进弘文帝寝殿的时刻,又究竟是谁的眼睛在瞧着他一步步踏上绝路,连累害死了他的母亲。
在四皇子府上被抄,家眷尽数流放的旨意下,四皇子赵庆时的岳父,他妻子的父亲,四皇子党最大领导者,竟毫发无损站在此地。
站在宣王身旁。
弘文帝也发出了古怪笑声。
严汝成没了往日精明奸佞样,反倒温和平静。
他道:“你我缘分一场,事到如今不必纠结过往,只看眼前往后就是。”
“眼前……往后?”赵庆时不可置信看他,
“我从不是你的岳父。”严汝成说着看向弘文帝,“更不是您的走狗。”
无论是以萧华英赵庆时母子为靶,还是在收网前暗中对弘文帝投诚表忠,为的不过都是这一日。
他不是赵庆时的人,也不是弘文帝的人,所做事所筹谋,不过是为赵敏时。
“我自澹州来京。”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人人知严汝成是一品侯府门生,不过是严汝成入仕之后一品侯府锦上添花而已。
为他送炭人,远在澹州,他真正的老师,是赵敏时澹州的外祖。
三十多年来,他与赵敏时的联系,也不过一瓶瓶自澹州而来的桂花油。
“伯宗。”严汝成扬声叫道。
人从殿外匆匆赶来,看清眼前形势先护在严汝成身前。
带着桂花香味的何止一人,细枝末节间早有答案。
申伯宗分明是严汝成门下,怎会在弋获猎场抓了赵庆时到弘文帝面前去顶罪。
他再糊涂,再脓包,对严汝成的敬怕也容不得他去做掉脑袋的事。
除非,这本是严汝成示下,因而事后不过负荆请罪做做样子给外人看,此事便轻巧翻篇。
这叫人无法记挂在心的小事,人身上的气味,背后的关联,非瞧在眼前不能联系在一起。
可一旦疑心端倪,捏住几根线头用力拉扯,直到绷直的那一瞬间才瞧见,原来全都连接在一处,本是同源。
众星捧起来的那轮月,不过是用以迷惑他人的靶,而在光源正中的黑暗里,赵敏时站在其中,等着光源熄灭那日。
正是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