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做什么?回去能做什么?!带你一起去送死吗?还是——”
站在树上的鸟都被惊飞,枝叶也随着挂在睫上的水珠摇摇欲坠。
声音戛然而止。
伏山瞪着眼睛怔住,他慌张摇头,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只是太慌了。
“然后呢?让另一个女子为了救我,以命换命?”梁棠月找回来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知道自己该听话的,在她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希望的,她也从来都照着做了。
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全是“棠月,你要”,容不得向她解释一句“为何如此”。
可一个听话的木偶也总有拼了性命也想守护的。
棒骨回来找不见她怎么办,岳姐姐遇上歹人周旋不来又怎么办?懵懂的姑娘稀里糊涂成了林凇平的新娘,她唯一的哥哥成了谋逆的罪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又到底如何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不知道。
从未有人向她解释。
人人都爱梁棠月,只要她活着。
没人问过她想怎样活着。
“我知道我是无用平庸的朽木,是大家不得不费尽心思带着的包袱,是不管去哪儿到哪儿都要拖行着别人双腿的累赘。”
她哽咽着,用了全身力气阻止自己掉出任何一滴眼泪。
“可我也……”
有些人的眼泪非人力所能克制,但并非懦弱。
“也只是想要……别让任何人为我付出代价。”
如果梁棠月的性命需要那些爱她的人一个个交替维系,那她就活成了地狱。
梁棠月乖巧听话,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孩子,生怕给任何人找麻烦,从不敢将脑袋里任何一个主意拿出来擅自做主,生怕因私自做决定而坏了谁的计划,又或无意间成了谁的负累。
她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自己不要添乱。
梁棠月可以只做大家想要的梁棠月,可唯独不要……
“不要让我背上这么多人的性命活着。”
她哭了。
“哥哥……”
她跪在地上,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淌出来。
你在哪里?
“我想你。”
以后无论去哪儿,面对怎样雨雪风霜,都别再分开了。
她不想做将军的女儿,不想做将军的妹妹,只是想要和她的哥哥永远一起。
从不敢把这些念头从心底掏出来的,一再告诉自己,她是纪宛的女儿,她的父亲是梁守青,她大哥是一箭定东邦的定远将军梁绍,她小哥是天下无双的平南将军梁靖之。
她短短一生都在靠这念头强撑着过了一岁又一岁,可为何咬牙直到眼前,仍旧如春日凋零的枯木,再多花团锦簇,都掩不住逃不脱她悲戚的命运。
不敢诉说思念,不敢袒露心意。
一个个从梁绍、梁安身边走来捧着好意喜欢她的人,都在不得不由他们接力阻止,好叫她逃亡的时候成了压死她的草。
“我想回家……”
她想回家。
伏山扑通跪下,在梁棠月面前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是我无能,是我废物,都是我啥也干不成,还把气撒在月妹妹身上。”
他砸着泥地,隐忍着不敢大声哭。
“将军,我无能,我是废物!”
梁棠月回神去拦,伏山额已撞破了,眼泪顷刻滚落,掏出帕子想捧住伏山的脸,看着泥和着血的伤痕,泪把视线都挡住。
“月妹妹,你怨我吧。”伏山不肯她碰着自己,自己胡乱蹭了两下,带着泪痕说:“将军把你交到我手里,就是我死,也要叫你好好见着将军。”
不想在眼下执着于这与她方才想法正是背道而驰,梁棠月只是眼含泪水点头,拿帕子小心翼翼点在伏山伤口上。
她没资格怪罪任何人,更不能怨恨伏山不懂她的心意不明白她想要什么。
是她欠了这些人太多,此时的眼泪已是添乱了。
“你放心,等把你送到安全地方,我必定回去救下皎洁。”伏山蹭干眼泪,调整呼吸后扶着梁棠月站起来,眼睛瞪圆了保证。
这本就是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