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宴时根本听不进耳里,他摇头,再翻身上马。
脸色阴沉难看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别的都不再要紧,他得先找到棒骨。
他心鼓噪着往水牢去,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名字,只轻轻淡淡一声,但他听见了。
“宵行。”
勒马急停。
这世间如今只剩一人知道这名字。
脑海里那些再见梁安该如何面对、如何伪装、如何施以手段的想法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赵宴时只是垂下脑袋,深深松一口气。
梁安被救出来了。
有梁安在,棒骨就不会有事。
赵宴时额上冷棽棽冒出的汗几乎要从脸侧滴落,想到此景,他无奈笑了一声。
这些年这傻狗跟着做了多少难事,从未遇险,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竟往不好的地方想。
真是关心则乱不成?
心尖那点绷紧了弦的疼在这一刻才稍稍察觉,赵宴时不由缓一口气松开,胸口松快的瞬间仍旧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他偏头看去,梁安就倚在一座矮墙前,一身玄衣瞧不见伤了没有,头上遮着一层衣裳,看不清脸,但除了梁安,不会再有别人了。
梁安出现得很蹊跷,但赵宴时没多想,或者是根本没心思多想。
他下马过去,看看左右,照理说应当笑一声的。
应当讥讽几句的。
对着梁安应该假作无知,说一句:“平南将军好大本领。”
但张口那句话迫不及待自己跑出来。
“棒骨呢?”
明明心里说:还好,有靖之在,不会有事。
但有些心意骗不了人,赵宴时说不出他到底想问什么,但眼下又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瞧见大狗。
梁安不说话,只是捂着腹部在粗喘,时不时咳上一两声。
应当问他哪里疼的。
但不见梁安张口,赵宴时脸上的笑越来越淡。
“宵行,我……来等你……”
一句话说得耗尽气力,梁安整个人烧起来一样冒着热气,胸膛像在生火的风箱,随着喘息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棒骨呢?”
赵宴时紧盯着他,甚至劈手扯掉梁安头上披着的破布,露出了其中明明麦色却称得上苍白的脸,眼里雾蒙蒙的,嘴唇脱皮干裂,苍白里又透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心被猛兽的爪子掐紧,骤然一疼。
随即听见梁安说: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梁安嘴里冒出来,如天上掉下劈山斧砸在头上,脑袋里嗡鸣着响,赵宴时微微歪头,没听懂话一样,盯着梁安。
这一刻,他是如此痛恨自己的聪敏,如此厌恶自己洞悉人心,以至于只要看见梁安一个眼神,已再笑不出来了。
他的呼吸几乎被截断。
梁安是刻意在水牢附近等他的。
甚至不怕再被抓走,只是傻了一样在等也许来也许不来的赵宴时。
他颤抖着手,揪住赵宴时一小片衣角。
“带我去。”赵宴时说。
“对不……”
“带我去!”
梁安已上不去马,赵宴时木然将他抱上马去,两人久违贴在一起,梁安烫得吓人,赵宴时却无知无觉似的。
脑子乱成一团,梁安咬着舌尖才强撑着没晕过去,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张口除了“对不住”,不知道还能冒出哪个字。
直到下马,赵宴时站在破落屋前,突然住脚,不再往前。
他吹响了一声哨音。
没有动静。
赵宴时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