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得承认,承认他过分简单,承认赵宴时从一开始就懂得了如何掌控梁安。
只需一句话,一个情绪变换,从被问询变成反质问,瞬时反客为主,成了梁安不知所措。
这么长时间以来,梁安并非从未怀疑过赵宴时,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
结果如何?
是赵宴时说:你心中有疑为何不问?
是他说:我要你问。
他说:我在等你问。我比你更想要你问我,听我亲口说我是否如你所想欺骗了你。
“棒骨守在街角不是偶然。可我不是非要等你不可。”
梁安没信,想棒骨偏偏就在他必经之路上。
赵宴时告诉他:是你恰好途径它的必经之地。
你可还记得你当日怎么来到这里?
梁安答:“是棒骨。”
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的质问。
棒骨是人?还是会巫蛊之术?棒骨叫你来我府上?
棒骨并非谁都喜欢,它很难亲近一个人,自我出生起直至今日没踏出过京都半步,棒骨陪我长大,自然也是如此。
最后一问彻底击碎了梁安的质疑。
他问:“我有怎样神通告诉棒骨,那位行经你面前的是平南将军梁靖之,将他带到我面前来?又怎么肯定棒骨肯亲近你而不是张口吠叫将你吓走?”
梁安想,任是谁去,也会被赵宴时说服,会相信赵宴时的无辜,会相信和棒骨有关的一切,不过是“缘分”“巧合”。
不是他,也会是旁人。
梁安只是恰好。
梁安信了。
直至今日,踏进鸢安殿前,梁安从未想过,赵宴时这番无懈可击的话,漏洞在哪里。
他站在那道木架前,双手迟迟不敢落下去。
直到带着去摸刀山割断双手的决心,拿起来那条……曾经属于梁安的腰带。
衣裳,短裤,贴身里衣,抹额护腕,腰带汗巾……
【将军从前丢的腰带比我所有衣带加起来还要多。】
是的,隔三差五丢了的贴身衣物,梁安以为是自己的粗心大意丢了的那些衣物,大大小小,新新旧旧,全在这里。
捧在手上的旧衣裳在抖,梁安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眼泪还是从眼角掉下来,洇湿手上那件早已穿不进的旧衣。
不亲近旁人,而只亲近梁安的大狗,不肯让任何人碰,只围着梁安嗅来嗅去的大狗。
【将军威严,这黑犬也心生敬畏。】
和棠月闲聊时,梁安曾提起过,挂上棠月亲手做的腰佩后,惯常喜欢缠人的棒骨都不亲近他了。
那时棠月说:“它是不喜欢香囊里的味道呢,我再换了朱砂进去它不就喜欢了?”
原来如此,赵宴时,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所谓“缘分”,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远比梁安所设想的,还要更糟的开始。
没有一丝真情,连棒骨对他的喜爱,也是人的早有预谋。
手上的衣裳忽然收紧,梁安神色突变,让最后一颗泪坠落时都格外诡异。
是谁给他的?这些千里迢迢从青州送往京都的衣裳,是谁——
“师父,小马不爱亲近我可怎么办?”
“动物是极聪明的,你见过大狗没有?常常叫它闻见你的味道,它自然会记住有这个气味的人,等哪一日你接近过去,它闻见便知道是你了。”
“真的?”
“自然,西番那边多有训犬人能令大狗循着气味找到百里之外的人。”
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个画面,电火劈开夜空,那些想起来的事都成了利刃射进眼里,梁安动弹不得,呼吸停滞,连空气都稀薄到无法叫人站立着的地步。
他踉跄着退了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