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倒吸一口凉气的功夫里,沈濯灵上前施针,喂了弘文帝一粒药丸,大臣们那口气还没缓完,弘文帝已幽幽清醒了。
他左右看一眼,忽然惊醒一般,含糊骂了一句:“大胆。”
“陛下。”林广微上前,躬身拜道:“朝中有要紧事,不得不请陛下前来亲自断案了。”
弘文帝服药后神清气爽,脑袋里丢失了许多事似的,又想不起来。恍惚中,仿佛他并非早已退位的太上皇,而是尚在壮年的弘文年间在位皇帝。
等到听见“恒渊”二字,弘文帝瞳仁猛然缩紧,身子不自觉前倾,瞪着眼睛去看站在正中的沈濯灵。
恒渊的脸在眼前闪过,并不清晰了,只是当年亲自选中不世出的人才为此痛快的样子,还在眼前。
他亲自选来,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恒渊。
大逆不道,意图谋反。
“大胆”两个字还未出口,他耳边又响起林广微的声音。
“除恒渊妻弟外,尚有旁人佐证,陛下准臣做主,便已传唤了。”
什么?
“来人呐。”林广微漫不经心叫道,“将犯人严汝成,押上来。”
空气凝滞,紧接着是止不住的一阵惊呼,声音此起彼伏,如浪般席卷朝堂。
群臣沸腾,难以相信方才听见的话,不顾及皇帝还在上位,混乱如风暴席卷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声音吸引,不自觉向外看去。
戴着镣铐蓬头垢面的人走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弘文帝仰后,微微眯起眼睛,听见谁叫了他的名字。
严汝成。
是他。
“陛下。”
这声音并非严汝成或者林广微发出的,众人这才将目光落到押解着严汝成的人身上,形容古怪,没人认得他。
将严汝成松开,他自顾往前走,直到弘文帝面前才停下。
两人对视凝望,弘文帝像是在思索这张陌生的脸,直到两双眼睛直愣愣盯着彼此,弘文帝的心被重锤击落。
“不可能!”他大叫一声。
声音清晰到不再像是个病人。
弘文帝摇头:“你!你——”
宫门外,林鸿羽紧抓着手中的剑,脑袋里不断闪过梁安的脸。
那是最熟悉不过而又陌生得可怕的样子,是他认识的梁安,却又全然不像梁安。
乌压压的兵马声已能听见,林鸿羽心越沉三分。
马蹄声越来越急,将几乎冒出冷汗的林鸿羽惊醒,他拔出剑来指向前方。
“来者何人——”
尾音戛然而止,堵在林鸿羽喉咙中。
不等马停翻身下来的人,是他也曾日思夜想的人。
那道面具不见了,只有一张苍白削瘦的脸,冷冰冰朝他走来。
“鸿羽。”兰渝叫他,“停下吧。”
“兰渝……”林鸿羽嗫喏叫他。
手颤抖着想要落在人脸上,兰渝的手先一步落在了他眉角的长疤上,眉心间又是一抹痛色。
“小羽。”总是冷漠的人,声音哽咽起来,兰渝叫他。
两人脸上的疤痕像是契合进了彼此的伤痕里,早已忘了的疼都跟着痛起来。
“咱们……”兰渝停住,闭上眼睛,手在林鸿羽脸上停下,又垂落,“停下吧。”
林鸿羽还没能说话,马车已飞驰着到了眼前。
车帘掀开的一瞬间,林鸿羽一怔。
扶着男人的小丫头……不,那个姑娘,是不再像棠月的梁棠月。
和她的哥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