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的血溅到地上,声音大到应和梁安的悲鸣,与三十年前校场上重叠的喝彩声共振着,与他教给这孩子的剑一同刺破他的手掌,终于给了他疼。
轰隆——
殿门在硝烟中轰然碎裂,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残肢断剑,席卷而入。
赵宴时逆光立在冬风卷来的血泊里,背后溅上不知谁的血,发丝随风打到梁安身上,令他愕然回头。
风雪骤至,天色瞬间昏暗如夜。
火光从身后逼近,跨入殿门的一刹那,照亮梁安满是泪痕的脸,和悬在盛天胸膛上的剑尖。
“不要!”
从四分五裂的光明殿门外涌进来的人,令在场还只等待师徒结果的人纷纷变了脸色。
“兰儿。”盛天叫,“你为何……”
兰渝来不及回应,只在血液瞬间凝固的惊骇中,猛然撞开了梁安的剑,慌乱转身,张开双臂,如同梁安将赵宴时护在身后一般,紧紧将他们的师父挡在了自己身后。
“靖之。”他摇头,声音颤抖,“不要。”
“小岚!”
“濯灵!”
两人几乎同时扑来。
裴真伸手去拉沈濯灵的衣角,然而那片布料却因主人急切前冲而从指间滑脱。
“谁准你回来的?!”沈濯灵怒喝。
他因情绪激动,喘息不止,咳嗽连连,最终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被人匆忙抱住。
“阿灵!”裴真几乎窒息,不顾一切要将他带走的心占据了一切。
可他知道,强行带走沈濯灵的事早已做过,他只会逃离,再会恨带他离开此地的人一生,因此他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我同你说好了的,你分明答应了我的。”沈濯灵唇角很快溢血,他迅速擦去,紧紧抓住兰渝的衣襟,支撑着自己,目光在对方脸上游移,甚至透出一丝悲凉,“谁让你来的……”
身后是盛天,身前是沈濯灵,兰渝同样双唇颤抖着,眼泪从那双好像自始至终很不会蓄泪的眼中涌出来。
“舅舅。”她叫。
过往如潮水般涌来,撞起回音。
“渊郎,我为她取了名字。”沈灵榆歪头看恒渊,拨开他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轻轻倚靠在夫君身上,闭目低语,唇角挂着温柔笑意:“就叫恒岚,如何?”
【濯灵,你要做舅舅了。想必是个女娃娃,你来京都,渊郎会像我一样疼爱你,你小时候总吵着姐姐带你去山上看风吹雾霭,等她出生,便叫她岚儿,告诉她是舅舅取的如何?】
将赵宴时护在怀中的梁安身体骤然僵直,他周身骨头不堪重负咔咔作响,在每一个细微动作之下都要折断粉碎一样。
舅舅……
恒岚……恒岚……
“杀了赵昶,咱们……到此为止吧。”兰渝哀切说道。
门外分明风雪呼啸,惨叫连连,厮杀爆裂声不绝于耳,但这句话,凝住了破碎光明殿中的所有。
赵宴时察觉到梁安不对劲,心中一惊,下意识揪住了梁安心口处的衣裳。
然而此刻,已再不是谁能阻止的时候。
梁安走向令空气冻结的源头,他们师徒站在一处,周遭一切像是已化为乌有。
“恒岚……”他喃喃低语。
“是我。”兰渝,或者说恒岚抽出佩剑,给了他肯定回答,“我是恒渊沈灵榆之女恒岚。”
弘文八年。
一切都无转旋余地的绝望时刻,恒渊大罪已定,申伯宗率人捉拿沈灵榆,却被早有预感的彭开阳抢先一步将她带走。
他没想到,沈灵榆已有将近九月身孕。
恒渊初入仕便曾引得无数官员欲招其为婿,其中自然包括想要用“女儿”笼络将恒渊绑成自己一伍的严汝成。
早早意识到此地官场不妙,恒渊只推说已有发妻,至于更多则有意避而不谈。
沈灵榆身份特殊,又是随他从南祁迁居京都,若被有心人知道,总归担心出事。为免节外生枝,夫妻二人从不向外人提及家事。
他两人再没有家眷,更无亲友,府邸和仆从都是御赐,实在也没有向他人提起的必要。
况且,沈灵榆因历经磨难,对天底下的人都带着十分防备,孕期的一切诊脉用药皆由自己料理。
知晓她即将为人母的,除了恒渊,唯有失散多年的弟弟濯灵。因腹中这孩子,向来冷情的沈灵榆生出诸多对胞弟的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