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了。”赵宴时不在意这些,他是想要清醒才割破自己的,“为何回来?”
攥着他脚踝的手在抖,梁安一圈一圈裹上:“赵宴时,别再试探我了。”
赵宴时靠在墙上,因身边的灯火晃动,映得他脸也忽明忽暗。
“那些骗我的话里,总有一两句真心。”梁安手上打死了结,仰头看他,“我自己会判断真假。”
换来赵宴时两声不成样子的笑,他的手脚抖得厉害。
“所以……”梁安的声音像从丢了几条经纬线的纱里漏出去的,“他们欺负你了吗?”
不给你饭吃了吗?作弄你了吗?那么恨李三全,他的鞭子也挥向你了吗?
所以说梁安不知道他愿意亲近自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的……是这样吗?
所以那么厌恶旁人的目光,冷漠是真的,冷眼旁观是真的。
所以讨厌这天下所有人,除了梁安。
烛芯“啪”地炸开,吓得人眼前一跳,眼泪砸在寂静无声之地。
急促的呼吸声,快到像要把火打灭,而后在一阵混乱之中,灯盏落地,淌了一地灯油。
灯芯在上面跳动着,燃起高高的火,照亮倒在地上的两个人。
“我做了一个决定。”梁安喉间滚动,在火光中看着坠下冷汗的人,“就在今夜。”
若他们想要捧他上来,是要取他性命。
那么,梁安大可以站在这里,亲眼看着他做好一个皇帝。
从前他不愿也好,他别有所图也好,梁安都当做过往,只从今往后——
“你来了,就坐好。”
地上冷凉,硌得梁安背疼,可身上是那么热,那么烫,两颗心的重量一起砸在他身上。
梁安想,若他下定决心,就可以。
他们一家想要的天下,不必祈求上苍,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是赵宴时,很好。
甚至,因坐在上面的人是赵宴时,没有比这更好的。
“答应我,试试看。”
梁安张开手掌,将赵宴时止不住颤抖的手握进去。
“若成,万世流芳你享。若败,千古骂名我扛。”
他低声承诺,却又像是在给赵宴时要承诺。
“从此往后,你只管往前看。”
山河倾覆我作舟,日月无光我掌灯。这天下千难万险,我替你踏平。
说话的人被叼破,血腥气一瞬间混着水渍落进喉咙。
缠着绷带的手粗糙擦过梁安,带起一阵细微起伏。
“你根本不知道——”
强忍着停下,赵宴时嘶声垂头,额心重重抵住了他。
“快走。”
赵宴时暴起筋,控制不住地哆嗦,死死抓住身下的布料。
五脏六腑都被酒液浸润,混合着血液一滴滴爆裂,将好的坏的通通融在一起,奔涌着抵达那里,叫嚣着渴水的干涸。
梁安真的走了。
赵宴时一僵,眼睛要沁出血来一般,听着脚底蹭过碎片的声音,克制又克制着,就要发疯抓住他的后颈将人捆住。
他回来了。
停在赵宴时面前。
梁安说:“我会判断。”
他刚才已经说过了。
所以,说让他走:“是假的。”
地上滚动的金瓶,尚未停下,响起轻微不知目的前行的声音。
忽然之间。
“叮叮——”一声,金瓶撞在了哪里,终于停下,再不动了。
赵宴时沉在阴影处,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恶声叫他:“那换你来。”
噼啪——
残存的灯花爆开,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叹息,将灯吹动着摇曳,晃得暗室明灭交叠。
梁安提起手里的酒壶,倾倒的咕咚声里混着他的回应,这也没什么。
他停下,赤色的酒从下巴上滴落,凝视着被汗水浸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