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追问,无需确认,这一刻无声的默契胜过世间所有轰轰烈烈的言语。 风浪仍在外翻涌,枪声仍在继续,邮轮仍驶向死地。可他们之间那道横亘数年,看不见摸不着的鸿沟似乎被什么东西彻底填平。 晏秋靠着衣柜,心想或许他会比那个人幸运,有朝一日宁见洲后悔,凭着今天这番话,他也能绕过对方一命。 宁见洲不知他的想法,看了他几秒,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低声问:“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像是终于卸掉那道撑了很久的气,晏秋微微偏头,主动靠在宁见洲的肩膀,被汗水浸透的制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轮廓。 晏秋闭上眼,睫毛在他颈侧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和疲惫:“我的腿失去知觉了。” 宁见洲立刻紧张地看过去,两条长腿蜷在柜子里,摸着冰冷而僵硬。对方坦诚他应当高兴,可眼下实在难以故作轻松安慰。 也不知道下面怎么样了,利闫找没找到迪诺,是不是在来的路上。 晏秋对此早有准备,安抚着心神不宁的宁见洲:“再给我两颗稗菓。” 宁见洲扫了一眼屋内,让他等等便站起身,船员休息室比客房小一些,该有的都有,他清理出堆放着换洗衣物的小沙发。 回到衣柜边将人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转身倒了一杯水,晏秋半靠着沙发,双腿僵硬,无法动弹。 他接过水喝了两口,对自己失去行动力一事并没有太多担忧,而是嚼着稗菓,思考脱身的方法。 宁见洲有心让他休息一会儿,被晏秋拒绝,“劫匪把所有人赶到一楼是为了集中控制。等他们清点完人数,发现少了人,会一层一层地搜。到时候我们躲在哪里都没用。” 首航没有登记乘客信息,但偌大一艘邮轮不可能所有客人都乖乖听话,此时躲起来的应该有相当多一部分人,这群人会拖累两人的行动。 他顿了顿,歇了几秒才继续,“船长室有完整的海域航线图,趁着劫匪分散,先找一个最近的港口。现在什么信息都没有,上船仓促,我们不知道这艘船的另外航线,劫匪也不清楚。” 十楼的混乱势必会分散本就所剩不多的劫匪,船长室的布局晏秋大致有数,配合得当直接拿回控制权也不是没有可能。 宁见洲掌心贴上他的后背,触碰到一片冰凉黏腻的冷汗,眉头紧锁:“船长室是核心区域,劫匪不可能放松警惕,我们两人过去太冒险。不如先下楼和迪诺汇合,老许和利闫带了些人上船,可以兵分几路安排。” 晏秋也没有反驳,像是真的在思考他的建议。 宁见洲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黑发撩到一边,看着他因为难受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宽慰道:“船上有那么多人,不必急于一时。劫匪人手再多难道能比得上邮轮上的乘客、保镖和工作人员。关遐这会应该已经在暗中汇集人手。” “这些劫匪……存有死志,如果挟持的人质无法实现其目的,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晏秋眼神冷静得可怕。 “刚刚还说不打算救这艘船,大恶人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宁见洲还能怎么办,心知他主意已决,扶着他起来,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小口将温水喂给他。 温水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体内灼烧般的滞涩感,晏秋试着动了动小腿,这次发作时长远超从前,充满不详的征兆。 他微垂眼睫,语气淡淡:“其他人的死活,当然是听天由命。” “你是不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宁见洲试探地问。 “还不能确定,先去船长室一趟,那位船长想必能告诉我一些信息。” “你的腿……还能走过去吗?”宁见洲问得小心翼翼。 “不碍事。” “你先答应我,出去之后不许硬撑,遇到危险不必顾及我。我枪法虽然差,但拖延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晏秋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宁见洲的身影,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宁见洲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别在腰间。他转身看向沙发上的晏秋,伸出手:“走吧,我扶你。” 船长室的门没有锁,晏秋抬手按在门板上,侧耳听了两秒,里面安静得有些诡异。 宁见洲让他后退一步,推开门,先一步进入邮轮最核心的操控室。房间里的灯光比走廊亮得多,控制台屏幕上满是跳动的行驶数据和航线条。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宁见洲快步走过去,探了探颈侧,收回手,对晏秋摇摇头。 晏秋从他身后走上来,先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尸体,走向控制台。 大屏幕跳动着附近海域的洋流,天气以及风速,晏秋修长的手指在右下角触控面板划了几下,大屏上的界面接连切换,每一次都显示同样的结果——航向锁定,手动控制系统被关闭。 “怎么了?”宁见洲见他眉头紧皱,凑近看晏秋操作,哪怕不懂这些数字含义,也能从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看出结果不妙。 “劫匪没打算让任何人上岸。” 晏秋不断输入熟悉的坐标,全部显示没有权限。他瞥了一眼死去的船长,示意宁见洲将人挪开,他试一试能不能改变航向。 宁见洲把人推开看他站在屏幕前熟练地操作起来,惊讶又好奇地问:“你会开邮轮?什么时候学的?”他记得以前晏秋出海连游艇都不会开。 “有一次出门遇到了海盗,冒充过船长。” 晏秋说得随意,架不住宁见洲熟悉他风格,越是危险重重,说得越是云淡风轻。 晏秋指着大屏上的标记,口吻仍不急不缓:“目标海域是一座不知名小岛,这是我们与目的地的距离。” “……岂不是能源耗尽,邮轮也达不到目的地?”宁见洲望着右上角的1034公里,失去动力的邮轮也会失去对抗海浪的力量,面临的下场只有一个。 晏秋点点头,邮轮正沿着预设好的路线,朝着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海域全速前进,而在那片海域周围亮着数枚红色的三角符号。 不用问也知道这些提示是什么意思。 “劫匪给海尔号预定了一条死亡航线。” 晏秋走到尸体旁,抬起低垂的头颅,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映入眼中,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短须。 尸体温热,死了没多久。 “谁会对船长动手?”宁见洲想不通,反击的乘客就算杀红眼也不至于对船长动手,且这里干净整洁不像是发生过枪战。 “是被勒死的。” 宁见洲凑近一看,果然在对方制服下看到一圈勒痕。 “这是什么?”宁见洲顺着脖子下方的图案,扒开对方的衣扣,感叹道:“还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船长靠着椅背,上衣敞开,露出前胸蔓延至脖颈处大幅纹身图案——一座尖顶高耸的教堂,门口停着两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纹路早已褪色,却依旧能看出纹身师的精细手法。 随着衣服完全被扒开,宁见洲在衣服内袋里找到一张信笺,封面是一模一样的白鸽和教堂,打开一看,赫然写着: “凡属血气的,尽都如草。他的荣美,都像草上的花。草必枯干,花必凋谢,惟有主的道,是永存的。” “所以他殉道了?”宁见洲替人把衣服合拢,他对这些玩意不感兴趣,只好看向陷入沉思的晏秋,“你在想什么?” 晏秋扫了一眼信笺上的文字,抬头看向大屏幕上的航线,回忆着念出信笺未写完的话:“死亡不是重点,灵魂需要仪式才能解脱,我们是神的使者,来接引这一船的罪人去往永生。” “……疯子。”宁见洲骂了一句,将信笺塞了回去。搞半天他们只是倒霉地成了疯子选中的祭品。 “走吧,是时候和劫匪谈谈了。” 宁见洲让他等等,翻箱倒柜地找起东西来,晏秋也不催促,站在一边嚼着稗菓等他。 宁见洲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叠好的图纸,兴奋地说:“有了邮轮的图纸,我们可以想办法去底仓放出救生艇。”关遐让他找到图纸想办法离开,可眼下航向既然被锁定,楼下的人质能救几个是几个。 晏秋不可置否,没打击兴致勃勃的宁见洲,安静地等着对方将图纸收好,又让他带上柜子里的枪和弹匣。 宁见洲递给晏秋一把,将船长挪回原来的位置。 两人没有选择从暗道离开,而是光明正大走了应急通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路上都没见到巡逻的劫匪。 铁梯在脚下发出低沉的震颤,晏秋走在前面,宁见洲跟在他身后,“按照船长信奉的教义,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所有人?” 大费周章地让客人聚集在甲板,还要分出人去搜寻,疯狂的信教徒会这么理智吗? 晏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才说:“如果有人想用这些人质达成某种诉求,就必须保证人质活着。但如果有人想让这艘邮轮沉没,他就必须让谈判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