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自那之后,玉京箫还是睡不安宁,他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师兄吊死的模样,还有那孩子嚷嚷着的话语,而没一会儿,那挂在房梁上的人便成了他自己的模样。他不知道玉堂春或是小景会不会做和他相同的梦,但每次他惶惶惊醒时,总会有一个人握住他的手,那掌心的暖意暂且驱散了恐惧,而抬眼看去,无论玉堂春自己是否拥有同样的恐惧,四目相对时,对方的目光永远平静永远坚定,让玉京箫惶恐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而小景为了照顾他们,在做戏班里那些杂事之余,还跟着一个有点本事的江湖郎中学医术,为了让对方教她,她在寒冷刺骨的冬天,帮人洗衣,双手长满了冻疮,晚上不睡觉还在想着那些药材的用处,只为了让他们的日子再好过一些。
就是有了这样两个人,在那漫长的苦难中,几次险些走上绝路的玉京箫终是又转身继续咬着牙生活了下去。
而不知幸与不幸,在他长大后第一次与玉堂春登台,就在汧阳县扬名,渐渐地又成了远近闻名的“名角”。
做了戏班的摇钱树,就连班主偶尔也要看他的脸色。玉京箫终于过上了几日舒心的日子,排演时,他甚至敢玩闹着换上一身男装扮成小生,悠悠摇着手中折扇上了台,扇子一张一合,装模作样地伸过去挑小姐的下巴,而那扮作小姐的玉堂春对着他笑了笑,嘴上唱着戏里的曲子,目光却有些心不在焉地飘向了别处。
玉京箫起初还未觉出不对,知道有一日又有人请他们去府上唱戏。
这本是件好事,可或许是想到年少时师兄那桩事,前一日的小景整个人都惶惶不安的,夜深时,玉京箫溜出屋子本想去安慰她几句,但起身时却不见玉堂春的身影,他心下觉得古怪,本想着将两人一起找了,但偷偷来到后院时,却见小景正坐在房间门口望着天上月色。
大娘在年初便因病去世了,余下一个空房间这几日只有她一个人住着,玉京箫倒也不怕旁人瞧见,正想迈步上前,却见那姑娘身边多了个身影。
玉堂春似乎也是来安慰那个姑娘的,只是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小景的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了下来,玉堂春忙给她擦去了眼泪,两人挨得挤近,就这样额头抵着额头说着话,没多时,不知是谁先贴近了谁,他们的唇轻轻碰在一起……
玉京箫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这样眼看着那房间的门扇开了又合,而他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瘫坐在地上,仰头望向天上月色,却只望到了满目苍凉。
番外三春箫一梦(三)
玉堂春回房的时候已经是翌日一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想赶在所有人醒来之前溜回去,可是才走到房间附近,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门外。
玉京箫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听到他的脚步声时,才慢慢抬起头,露出了满眼的疲惫,说自己一想到今日要去客人的府上唱戏就有些害怕。
玉堂春的心本因为他的身影而悬了起来,心里甚至都闪过了解释的说辞,但听到他这样说,还是先走过去安慰他一番,说今日还有自己在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自己顶着。
玉京箫闻言忍不住笑笑,罕见地拍了下他的肩,然后站起身回房。
而等到那出戏开场,事情也比他们二人想象得要顺利许多,大户人家的主顾出手也阔绰,听到兴处,叫人给了他们许多赏钱。班主带着戏班上下对着这衣食父母千恩万谢,当听到客人想让玉堂春也坐下来陪着喝几杯酒的时候,更是连忙推人上去。
可还不等玉堂春有所动作,站在其后的玉京箫便已经先一步上前,笑着要给这客人敬一杯酒。他相貌较之玉堂春生得更明艳一些,眼波流转尽是风情,刻意做出的姿态更是叫人移不开目光。那客人很快便将目光挪到了他的身上,在他三言两语的哄劝下,立刻将玉堂春抛在了脑后。
玉堂春见状,本欲上前阻拦,可是却被班主死死拽住,叫他识相些别扰了主顾的兴致。
而这也不过是一个开始。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自这之后,但凡有客人要玉堂春单独唱戏或是干脆叫其在席间作陪,玉京箫总会自荐而上。他那副相貌本就比玉堂春生得更明艳昳丽,再加上百般逢迎,八面玲珑,很快名声就传了出去,甚至隐隐有压过玉堂春的趋势。
戏班里自然有人看不惯这副姿态,暗地里偷偷议论着“那玉京箫做的到底是戏子还是娼妓”,但这话被玉堂春听到了,当场便翻了脸与那些人动起了手,他平生与人为善最是温和,这次却下手极狠,直到有人将他们拉开。
班主听闻此事之后急匆匆赶来,没忙着质问事情缘由,也没忙着斥责众人,而是忙不迭地去查看玉堂春的伤势,见他未伤到那张脸,能见人的地方也未留下什么伤疤,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下来。
但这样的紧张的举动却让玉堂春和玉京箫的心都凉了半截,他们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不懂事的半大孩童,随着年纪渐长,已经渐渐明白了许多不该明白的道理,也无力去对抗这些事。为了活下去便已经拼尽全力了,当年为了一口饭什么都肯去做的孩子,好不容易才活到了今日,难道还能因为一些本就握不住的东西去死吗?
玉京箫几乎没有半点反抗就妥协了,甚至可以说,在他第一日主动将客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