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座孤零零的卧牛峰静卧在夜色里,和周围的山峦并无二致。
只是山底深处,那些幽幽暗暗的纹路还在无声无息地流转着,如一张沉在水底的蛛网,静静地等候着什么……
……
一夜时间,转瞬即过。
第二日,天光未亮,三声钟响从远处传来。
那钟声浑厚悠长,一响过后,余韵尚未散尽,第二响又起。三响连作,整个龙华山都在这钟声里苏醒过来。
梁言在室内盘膝打坐,听得古钟之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起身推门而出,山间晨雾正浓,风中带来一缕古老寺庙的檀香。
院中石桌上,不知何时摆了一壶茶,两只粗陶杯。
慧尘与莲心相对而坐,这一老一少谁也不说话,只望着远处翻涌的雾海,悠闲淡然,根本不像是大赛在即的样子。
梁言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
茶水入喉微苦,回甘却绵长,便如这苦洲大地一般,需要细品。
“你倒是沉得住气。”梁言看了莲心一眼。
莲心笑了笑:“辩法论经,又不是上阵杀敌,有什么沉不住气的。再说了,若为辩法而论经,先天便落了下乘。”
慧尘呷了一口茶,也不说话,只眯着眼看那云雾在山腰翻滚。
梁言暗暗点头,看来莲心这一世果然有灵性。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道上渐渐有了人声。脚步声、低语声,间或还有几声轻笑,从远处传来。
慧尘这才放下茶盏,起身道:“走吧。”
三人出了小院,沿山道而下。
一路上遇到的佛修越来越多,有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僧,有背着竹篓的年轻比丘,有赤足踏露的苦行尼,人人脸色沉静,步履从容。
偶尔有人认出慧尘,远远地合十行礼,慧尘只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三岔巨峰。
那山峰从半腰处一分为三,如三根手指朝天并立,故而得名“三指峰”。
三指之间各有一片天然石台,大小不一,最大的可容千人,最小的也能站下数百。
此时石台上已经聚满了人。
梁言粗略扫了一眼,应该有数千之众。
这些佛子来自四大佛国,衣饰各不相同。无量光佛国的僧人多穿明黄僧袍,莲华宝生国尚白,婆娑净土国偏青,琉璃药师国则是灰青色。
四色僧衣错落交织,远远看去,倒是阵营分明。
石台正中央立着一面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字迹古朴,隐有佛光流转。
那是辩法的题目所在,每轮辩法之前,由主事僧人从碑上随机择取一段经文,众佛子围绕此经展开辩论。
梁言跟着慧尘在石台一角站定。
莲心则径直走向碑前,去领自己的辩法签牌。
他今日穿的也是一身淡青色僧衣,袖口绣着婆娑净土的云纹,走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梁言循声望去,只见石台东侧,一位身披明黄袈裟的老僧正缓步登上高台。
那老僧身形高大,颧骨高耸,一双眼窝深陷,瞳仁却亮得惊人,如两盏金灯嵌在眼眶里。
他左手托着一只紫金钵盂,钵中盛满清水,水面无风自动,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竟似有万千佛鱼在水下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