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点是一座荒港,栈桥的水泥面上长着青苔,风把咸腥味一阵一阵送过来。
船减速靠泊的时候,许眠正靠着舱壁,烧退了些,力气没回来,阿宁丢给她一件宽大雨衣,她把帽子拉起来,腕口收进袖子里,收得很紧。
舱口的光被人挡了。
两个穿雨衣的男人先下来,扫了一圈货舱,第三个才下来,灰色夹克换成了深色防水外套,头发还是被雨水梳得整齐,细边眼镜上挂着水珠,进舱先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再戴上。
沈鹤。
他的目光在舱里走了一圈,06号,阿宁,最后落在许眠身上,停住了。
她缩在货箱的影子里,雨衣宽大,脸色白得透青,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站定,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
“见过这个人吗。”
照片上的人是顾沉舟。
白大褂,站在疗养院的台阶上,不知道是谁偷拍的,镜头有点远,可那张脸她闭着眼都描得出来。
许眠盯着那张脸。
一秒,两秒,三秒。
心脏撞在肋骨上,撞得生疼,撞得她喉咙口发紧,指尖在雨衣袖口里蜷起来。
她的瞳孔没动一下。
呼吸没乱一拍。
“没见过。”
声音从帽檐底下出来,平的,哑的,烧过的嗓子带着砂纸似的粗粝,听不出任何缝。
沈鹤没接回照片。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收在袖口里的手腕,动作快,力道狠,指尖正正扣上她的腕脉,要把袖子撸上去验那排针眼。
他指尖扣上来的那一瞬,许眠全身的皮肉先炸开了。
不是怕。
是记忆。
顾沉舟扣过她的腕,扣过二十多天,喂药前扣,哄睡前扣,测谎的时候扣,教她读心跳的时候扣。
指腹落在脉上的位置,内侧偏上半寸,三分力道,不重,刚好压得住血流又不疼,压着,等,等她的心跳到他的指腹底下来,等她先说真话。
全是这个位置。
换了一只手,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角度,可这只手的温度不对,茧的位置不对,等她的耐心也不对。
她的身体在这只手里绷成一张弓,绷到一半,她听清了这副身体在等什么。
它在等另一个主人。
这个认知比疼更狠。
许眠抬起头。
帽檐下面,她的眼睛对上沈鹤的眼睛,然后她动了。
手腕在他掌心里一翻,顺着他的虎口滑出去,反手,五指扣上他的腕子,指腹落下去,内侧偏上半寸,三分力道,压着。
他的脉搏撞进她的指腹。
快的,乱的,掌心潮的。
舱里静了。
沈鹤低头看着扣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瘦,白,指节因为高烧泛着红,扣得却稳。
“你心跳一百二。”许眠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平得没有起伏,“掌心出汗,脉上浮,你在怕。”
沈鹤的脸色变了一格。
“拦检的人不该怕。”她逼近半步,指腹下的力道纹丝不动,“除非这条船上有什么东西,比你的差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