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直言。” “林炜在朝二十年,故旧党徒遍及朝野,盘根错节,若是深挖下去,恐怕此案波及过广,人人自危,万一有人铤而走险……” 李巽支着头,“那四个人,杨感之忠耿,周奭圆滑,钟炎与林炜是宿敌,晁智则受过林炜恩惠,你作为主审,里面的轻重要掌握好。案子办结后,告知朝臣不牵连,让大家安心。” “陛下如天之德,臣谨遵圣命。” 李巽口气软了下来,“你坐吧。”又示意魏垚端杯饮子给他。 “谢陛下。” “裴卿,按理说我该叫一声你姑父。” 裴愔登时跪下,“臣不敢。” “起来。” “是。”他坐回去。 “世人都以为先帝倚重林炜,但我知道,除了内卫大将军,他最信任的就是你、御史大夫杨感之和左千牛卫大将军程方泰。自从赵恪离朝,门下侍中之职出缺,先帝就有意让你补上,奈何朝局复杂,耽误下来,等林炜一案了结,你就去门下省吧。” 裴愔故作惊喜,连忙谢恩,反应得太流畅,一看便是心知肚明。 李巽喝了口新换的热饮子,“先帝信重你和濮阳姑母,力促我和表兄的婚事。却耽误了表兄的前途,做驸马时也就罢了,还能在朝中领个清贵要职。可我入主东宫后,他只能做平原公,如今我已即位,他若入宫,将自此与前朝绝缘,被锁于宫墙之中,更无子嗣传承。我实在不忍明珠覆布啊。” 见裴愔要张口,李巽接着道:“你倒是无所谓,反正你有三个儿子,更喜欢原配生的两个,孙子孙女一大堆。可我心疼濮阳姑母,一辈子就若思一个孩子,还不能侍奉膝前。” 裴愔瞬间瘪了气,讷讷道:“请陛下明示。” “我也没别的意思,若思最听你的话,你好好劝劝他,让他同意和离。我自会赐爵赐官,允他另立门户,不与你那两个宝贝儿子争。若谈妥与谁家结亲,我可以下旨赐婚,保你裴氏两门荣耀。” 李巽说完,裴愔的眉头却越来越近,“陛下,平原公能侍奉君上,是他和裴家几世之福,岂会明珠覆布?况且他钟情陛下,心意坚决,恐不会听臣的话。” 李巽按了按太阳穴,“我是不想下旨和离,而非不能。” “臣恳请陛下给裴家留些颜面。即使陛下与平原公和离,天下哪家女子敢嫁给他?他在朝中,又有谁看得起他?流言如刀,伤人无形,他将无立足之地。” 李巽一时语塞,手一摆,“行了,我也累了。你到偏殿歇息一会儿就去政事堂审案吧。” 裴愔拱手,无奈道:“是,臣告退。” 李巽躺倒在榻,魏垚给她盖上丝绵锦衾后坐在榻沿,给她捶起腿来。 “去换个安神的香,我这几日都没怎么合眼。” 魏垚恭顺应承,走过去换香,却是做做样子,他何尝不知她睡不好,早就燃了安神香,不见效用罢了。 中元 窗外的蝉鸣铺天盖地,一浪高过一浪。 殿内的辩论不遑多让,一声响过一声。 “陛下登基三月有余,迟迟不册平原公为后,天下物议纷纷……”说话的是抖着胡须的白元植,身为尚书令和政事堂首相的他坐在延英殿下首位。 隔着几个座的贺皎笑道:“现在说册立皇后也不过是下道诏书,真正举办册仪还得等陛下出了孝期,倒也不是急事。” 李巽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手指摩挲着浅黄色惨吉服,闲闲道:“裴卿?” 白元植旁边的裴愔拱手答话:“回陛下,事关平原公,臣不好说什么。” 李巽不置可否,转向卢洵,“卢卿?” 卢洵微蹙眉头,“陛下,皇后迟早得册立,陛下若有什么旨意,还是及早明示臣等。” 李巽端起碗饮了口梅子酪,“我知道你们一片公心,这件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这答案显然不能满足白元植,“陛下,皇太后的册书早已布达四海,现在由太后主持后宫,却偏偏不册皇后,平原公至今还住在东宫,请奏立后的书文都快塞满政事堂了。” “以后,这种章奏直接扔到一边,军国民政之事多如牛毛,却把眼睛盯在不值一提的小事上,这些人的考绩都该判下中。” 最下首的崔钰低着眉眼,声音却洪亮:“陛下,背公向私、职务废阙为下中,但劝君册后是为臣本分,吏部不敢因此而判下中。” 李巽看向他,试图转移话题:“你迁吏部司郎中、如练升任户部侍郎皆已三月,你二人同办盐场和巡院官重选一事,怎么还没个结论?” “回陛下,此事大体办结,臣已具章奏,待呈陛下御览。” “很好,你二人向来不会令我失望,”李巽点点头,又向贺皎笑道:“如练,待盐务步入正轨,你就该去治河了。” “回陛下,臣已有准备。”被点名的贺皎即速回话。 “哦?说来听听。” 贺皎清了清嗓子,“治理漕运,需先通后运。运河经年失修,河道淤积,若不疏通,谈何转运?臣以为,可逐段疏浚由江淮到京师的河道,改徭役为雇工,既能收编流民,又能缩短工期。” 裴愔淡定开腔:“改徭役为雇工?贺侍郎主政户部,国库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吧。” 贺皎抬眸看了李巽一看,见她安抚一笑,便闭了嘴。 李巽不轻不重道:“抄林家所得,一钱未动,全都留下治河。贺卿,你可要使在要害上。” 此话如平地惊雷,白元植和裴愔对视一眼——这才是林炜必须死的原因。 “谢陛下信任,臣必不辱使命。”贺皎叩首,难掩激动之色。 不理会众臣的莫测表情,李巽发话:“接着说吧。” 贺皎受了鼓舞,语气更加坚定:“河道疏浚后,当训练军士运粮,官员负责押运,纪律严正,便于朝廷统辖。还要改直运法为段运法,全程分四段,使江船不入汴水,汴船不入黄河,河船不入渭水,可减少翻船变故和转运时间。” 白元植颔首,“扬州、汴口、河阴、渭口这几个河道界地已建有粮仓,转运换船之时便可使用。” 卢洵捻须道:“照这么改,朝廷现有的漕船恐怕远远不够啊。” 贺皎却十分自信,“陛下,臣在润州时遍迹江淮,发现扬子最宜设场造船。不仅要造船,还要造盛具,用袋子装粮食,可控制损耗,易于搬运。” 李巽左拇指揉着右手虎口,“你回去后拟个条陈,一份送政事堂,一份直接呈进宫,待我与三相商议后再定。” “是。” 李巽站起身,“行了。今日中元,宫中设斋,召僧人和道士来讲法。你们也都回去吧。” 众人正欲行礼,却见白元植笑道:“陛下,臣看今年宫中未送盂兰盆到禅龙寺供奉,是宫人没有请示陛下吗?” 这种事情都是惯例,就算皇帝忘了,也有宫人提示,白元植这么问不过是试探。 李巽随意地挥挥手,“每年送盆花费靡多,索性废除此举。” 白元植笑意加深,“陛下圣明。” 裴愔突然出声:“宫中年年送盆,如今先帝崩逝不久,以盂兰盆供奉,或可慰先人之心。” 李巽笑了笑,起身离席,朝门口去,众人只听到背后传来:“都回去吧。” 晚阳西斜,蝉鸣渐歇,余晖洒满龙首原,一辆七宝马车在十几名军士的护卫下穿过左银台门,进入夹城后挥鞭向南。 再回人间时,已月上云梢,初见朦朦夜色。 “吁——”大槐树下慢慢勒马,马夫跳下车摆好马墩。 一只修长削骨的手掀开车帷,魏垚环视四周后,躬身而下,立在边上挑着帘子。 李巽探出上半身,右手提裙,左手扶着魏垚的手腕,直接略过马墩跳了下来,低头理了理衣裳,扶了扶鬓发,看向那扇紧闭的观门。 军士上前敲门三声,无人应答,再敲三声,门才缓缓开启,出来个小道士,身后却引出一个头戴帷帽的丧服女子,二人不知和军士说了什么,女子扭头朝李巽这边看过来。 李巽有所猜测,遂提步而上。 “罪妾拜见陛下。”女子就要跪下,被李巽拉住。 “莫污了衣裙。”李巽边说边扫视边上二人,军士会意,拉着小道士进了山门回避。 “罪妾谢陛下。”林岫云起身叉手。 “你何罪之有?有罪的是你父兄。” “身为人女,明知父兄有罪,却不能劝诫,更不能举告,还享用荣华富贵,怎能说无罪?” 李巽叹了口气,“亲亲相隐,你若举告,官府反而要治你的罪。何况你们父女情深……换了我也做不到。” 见林岫云眼圈泛红,李巽问:“你是来访遥汲的吗?” “回陛下的话,罪妾几日后便要出京,特来辞别道长。” 李巽讶异,“出京?去何处?你家虽被抄没,兄长流放边地,但你姐姐们不是还在京中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