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皮肤是温热的。他还活着。他的血液还在流动,脉搏还在跳。
“……我……以为……”她断断续续地说。
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表情里透着深深的后怕——不是那种面对危险时的害怕,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深刻的恐惧,是亲眼看着他被触手贯穿、浑身浴血、从天空坠落时在心里积累下的一片阴云。
“……以……为……你……要……死……”她顿了一下,下唇抖得厉害,腮帮子在轻轻抽搐,“……以为……又……要剩下……我一个人……”
在虚质空间里等待的那么多年,她唯一害怕的就是这个。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不是那些想把她拖进永恒的触手。
而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在那片什么都有的地方丢掉了一切记忆,唯独留下关于他的一切——小时候在渐湖边把他从水里捞起来的样子,在那个被紫藤花环绕的树屋里教她折纸飞机,重逢后在演唱会上她唱歌给他听时他仰起头望向她的脸,在学院里与他约会。
那些记忆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唯一的枷锁。
如果他也消失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漂泊者看着她。
他想抬起另一只手去擦她的眼泪,但左臂被石膏固定住了,根本动不了。
他只能用那只被她捧着的右手,勉力动了动手指,轻轻回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小,几乎感觉不到,但那是他此刻能给出的全部力气了。
“没死。”他说。声音里没有虚弱,只有平静如水的坚定。
她的手还在抖,像随时都会散架的枯枝。
漂泊者被夹板固定着的右手,那只骨裂未愈、肿胀到连弯曲都做不到的手,动了动手指。
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她拼命点头。
点得太猛,扎成马尾的粉色长发一甩一甩的,末端的青蓝色渐变随着动作上下摇摆。
那根标志性的呆毛从歪斜的头饰下弹起来,也跟着她点头的频率一起晃动,像一小撮在风中摇曳的干草。
门被推开。
金发红瞳的医者走进来。
陆·赫斯穿着白色的医者制服,左手手臂上那些特殊的纹路从袖口露出一截。
他手里拿着一面电子病历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滚动着生命体征数据和CT扫描成像。
他进门的动作很轻,皮鞋踩在医务室的消毒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沉重。
陆·赫斯看着病床上的漂泊者。
看着被缠满绷带的胸膛只在被单下微微起伏,看着从肩膀到腰侧斜裹了几层的纱布上那些重重叠叠的深色渗出血迹,看着夹板里肿胀到不自然的手臂,看着被单下腹部那道已经缝合但仍触目惊心的长伤口的轮廓,看着嘴唇苍白到和死人只差一个气温。
他想起这个人在虚质空间里连续承受了湮灭倒灌、活活吞下虚无鸣式的力量、左肩、小腿、侧腰被触手贯穿、撕开十几道深口子、碎了一条臂骨、三股本该护住自身的权能彻底枯竭、用一个成年男子从万米高空无缓冲坠落时不可能存活的身体结构与冲击力硬抗了冰原冰架的全面撞击——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屏幕上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诊断条目。
哪怕是共鸣者,只要沾上这几条伤里的任何一条,都足以在几分钟内死亡。
而他同时有这这些伤里的每一条,一个都没漏,全扛在身上,心脏还在跳。
陆·赫斯的喉结动了动。
他向来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
无论在学院的医务室里给受伤的学生包扎断腿;还是在雪原上把糖果拨开递给那个刚失去爱弥斯的漂泊者,他都是冷静的。
他的手从来不会抖。
但现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没拿病历板的那只手——悄悄地握成拳。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翻涌得太凶太猛的情感在喉咙里被狠狠压住时,它们沿血管逃窜到全身,最终只能从握紧的指关节处漏出一丝痕迹。
他把情绪按回去。然后开口。
“力量使用过度。”陆·赫斯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刻意放轻了语气。
他走到床边,将病历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调整了一下注射泵的参数。
“而且身体有太多的伤。内部脏器几乎都移位,你现在活着真是个奇迹。”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CT扫描图像——那是一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红色箭头的扫描图,每根箭头都指向一处损伤。
“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作为医生的经验告诉我,你已经可以直接火化了。”他没有用比喻,没有用夸张。
只是阐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