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醒了。
他烧得迷迷糊糊,慢慢睁开眼,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
他眯着烧红的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想要笑一下。
“妈妈……”他没有什么力气,气若游丝,又带着点不敢相信的小欢喜,“是妈妈吗?你来啦?”
蒋诗画浑身一震。
就这一句,她所有的强撑全线崩塌,扑到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砸在孩子手背上。
阿正想抬小手给妈妈擦泪,可手上扎着针,抬不动。
“妈妈,奶奶呢?”他小声地、含混地喊,“奶奶和爸爸也在吗?”
这一声奶奶,落在刘霜耳朵里,却像道惊雷。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阿正只知道,难受的时候,奶奶是不是也在旁边。
头一回,刘霜心里生出一个叫后悔的东西。
她不只是后悔带阿正去了麻将馆,她是后悔,孩子这么信她、亲她,她却为了那几把破牌,对不起自家的乖孙子啊。
“哎。”刘霜的嘴抖了半天。
“奶奶在,奶奶在这儿呢,我的乖孙啊。”
刘霜想伸手去摸孩子的脸蛋,蒋诗画下意识把孩子往自己这边搂过去。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息,什么也没说,默默收了回去。
郑凯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再像往常一样补一句“行了,都过去了”。
他知道,这事儿多半过不去。
蒋诗画沉默地替阿正掖被角,又把那只扎着针的小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脸却一直沉着。
那种不吵不闹的安静,比她刚才哭,更让郑凯心里发毛。
查房医生进来,检查一番后:“肺炎得住几天,今晚是关键,烧退下去才算稳住,晚上留一个大人守着就行,别都挤在这儿。”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没接腔。
还是郑凯旋先开口:“诗画,你得回去,你还在月子里,这儿又睡不好,小的还在中心等着喂奶,今晚我和我妈守着,你回去歇着,有情况我立马给你打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蒋诗画才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扣上,低头看了眼病床上的阿正,到底没忍住,俯下身,在孩子汗湿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自始至终,没看刘霜一眼,也没跟郑凯说一个字。
郑凯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蒋诗画坐在副驾,脸偏向窗外,看着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
从医院到月子中心,二十多分钟的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车里静得能听见暖风出风口的嗡嗡声。
郑凯几次想开口。
他想说“诗画,是我没处理好”,想说“你别气坏了身子“,想说“往后我一定……”。
这些话从谈恋爱到结婚他说了太多次,说的他都感觉他的保证好假,他再次犯同样的错。
他太了解蒋诗画,这会儿他说什么,都像是在替他妈开脱,都像是她最恨的那句都过去了。
这颗雷,今晚只是没响,迟早有一天,会炸得他这个家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