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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页(第1页)

李保长是全把式,这件事全村的人都清楚。  他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会些,农活、匠活、给牲口治病、寻暗河挖井。见他都发话了,要亲自去找暗河,村里人的信心更加足了。  赵之远看了一眼李镇山,才发现跟刚来时相比,这汉子此时竟然有几分得意的样子。  胸膛挺得比以往要直许多,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亮着光。那身靛蓝衣裳格外扎眼,他却浑然不觉,嘴角噙着笑,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该站的地方。  两个人前后脚回了院子,搭手忙乎完了一桌子菜。红烧鱼变成了蒸鱼,爆炒羊肉变成了炙羊肉。  锅不行,赵之远那点手艺全无用武之地,只得退而求其次。  虽说没有学堂的那般美味,羊肉的膻味也大,但对他俩来说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月光从院墙那头悄悄地漫上来,把灶台和饭桌都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之远。”李镇山吃了一筷子羊肉,眉毛都快挑飞起来了,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给学堂供给粳米的事你咋想的?这是不是有些多余啊?整个书院一年的供给可不少啊。”  他有些心疼。  虽说得了不少好处,但是这每年供给学堂的粳米足足占了两亩半地的收成,那可是实打实的精粮。原本他只以为是客气话,但是刚刚在村口,听对方那样讲,似乎是真要年年送粳米去学堂,不是说着玩的。  “你懂什么?”赵之远没在意那一声“之远”,伸出手,越过桌面,夹了一筷子鱼。  鱼是清蒸的,只搁了些姜丝和盐,味道清淡得很。  “那三本书,顾先生未必会自己留着,估计是要送回顾家作为藏书的。最多自己留下一本,但也换不得多少好处。”他把鱼肉咽下去,才慢悠悠地接着说。  李镇山没说话。书啊、顾家啊、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想不明白。但赵之远那意思似乎又是对的,他只得“哦”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吃饭。  见对方一副傻样,赵之远摇了摇头,放下筷子正色道:“旱田改水田,官府允诺开荒,这哪一件事不得他请客吃饭?况且他也借着给书院供粳米的由头,让他跟当官的面子上都过得去,免得落人口舌。至于书院原本的粳米供给,自然就成了顾先生实打实的好处了。如此一来,他在顾家的功劳有了,官府那边也有了由头,自己也落了好处。三头都顾得上。”  书本的事弯弯绕绕,李镇山听不明白。但刚刚那番话他听明白了。  顾长水办事也得掏钱、也得请客,这粳米送得不冤枉。  他一个劲地点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对,你说的对。以后都听你的。你就是咱当家的。”  这一句“当家的”,给赵之远说愣了。  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才缓过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神色一闪而过。他赶忙打岔道:“对了,这水田咋种啊?”  现在换到李镇山发愣了。  他只种过旱地,可水田,他没种过,别说怎么播种,连秧苗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不知道啊。没种过。”李镇山挠了挠头,方才还得意着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找水源  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金灿灿地铺在荒坡上,赵之远和李镇山赶到的时候,那六亩地边上已经围了一大堆人。  不少年轻人甚至还从家里拿了铁锹和镐子,锹头扛在肩上,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按道理说,找暗河挖水源用不着那么多人,可村里平时也没什么消遣,不少人过来也是想瞧个热闹。  李镇山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矮小的身影,赶忙走过去打招呼:“阿肆,你也来凑热闹啊?怎么来这么早?”  “镇山叔,不算早了。保长跟我爹早就来了,他们都去山上了。”阿肆一边说着一边往赵之远那边看,“赵先生,阿耶说你是大好人。说以后有什么事儿帮得上忙的,你只管开口。咱两家离得近,以后要送信传话啥的,你知会我一声儿就行,我替你跑。”  李镇山见阿肆瞧赵之远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崇敬,心里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蹲下身,一把将阿肆拽了过来,大手扣在孩子瘦小的肩膀上:“咋的,你镇山叔就不好了呗?就使不动你了呗?”  阿肆身子瘦弱,被李镇山这一拽险些栽倒,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稳住。  他心有余悸地低下了头,声音却实诚得很:“阿耶说了,他那几天都看出来了,赵先生才是那个说了算的。”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对赵先生好些,你镇山叔嘛,也只是给赵先生跑腿的而已。  “你这小子!等周哥回来了,我非得跟他说说,让他打你的屁股。”  李镇山昨日才在村口出了风头,今天便被一个小孩这般说,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佯装生气的样子,可嘴角那抹忍不住的笑已经漏了底。  “阿肆。别说,你阿耶看人还挺准!”赵之远蹲下身子,猛地把阿肆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吃了吗?饿不饿啊?先生这儿有饼。”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粟米饼,饼还是温热的,被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  今日要找水源,也不知道要多久,赵之远特地拿了几个粟米饼揣进怀里。  阿肆盯着那个粟米饼,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挣扎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开口。  赵之远的手就那样端着也不是个事,饼举在半空中,热气一丝丝飘进阿肆鼻子里。  李镇山看出来了,四下看了看:“你阿耶不在这儿,不怕他说你。我们不跟他说就行。”  他晓得阿肆是饿了,可心里头还是怕他阿耶的,不敢拿。  “给你你就拿着。昨天你阿耶还帮我们说话了呢。”  赵之远不由分说,直接将粟米饼放到阿肆手里,手掌落在又细又软的头发上,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以后我还得使唤你跑腿呢,你不吃饱了,怎么有劲跑呢?”  阿肆看了看手上的粟米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揣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小心,用衣襟盖着,还拿手按了按。  赵之远还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人群那边传来了声音:“保长回来了!”  那声音一起,满坡的人都往同一个方向望过去。  赵之远直起腰,往远处望了望,就瞧见周哥跟李延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这边走。  人们赶忙迎了过去,人声嘈杂,七嘴八舌地问着,可说来说去不外乎就那么几句。  “李叔,咋样了?”  “李叔,这暗河找着了吗?”  “周哥,山上咋样啊?没遇到什么野兽吧?”  ……  阿肆瞧见了自家阿耶,也没有躲,小跑着过去了。  可村里人围得太紧,他人小力薄,只能在外围待着,也不吵也不闹。见挤不进去,他甚至还蹲了下来,顺着人们腿之间的缝隙往里瞄。  赵之远看在眼里,瞥了一眼李镇山,朝着那个蹲下的小小背影扬了扬下巴。  李镇山倒也不含糊,心领神会地走了过去,一把将阿肆拽起来,稳稳当当的扛在了肩上。  阿肆骑在他脖子上,一下子就高出了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大家伙安静些,让保长说!”  扛着阿肆的李镇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又粗又响,在山坡上传出去老远。  嘈杂声被他的声音驱散,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赵之远没有往前走的想法,找了个高点的小土坡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  “乡亲们,我上去看了一下。不远处的山脚那儿走势弯曲,有不少山坳缓坡,像是有水的地儿,应该就在那儿不远。”  李延年指了个大概方向。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沉稳,一字一句地飘进村民的耳朵里,心也跟着稳了下来。  “嘿,那方向不是陈叔的坟头那边吗?”  “可不是咋的,看来张婶没说瞎话啊!”  ……  陈叔是张婶的丈夫,不少人听到这话都瞧向了张婶。  那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同情,又像庆幸。  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咋想的,随口就来了一句:“张婶,陈叔死得值了!”  人群里顿时不吱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噎住,纷纷看向那个碎嘴的年轻人,目光里满是责备和无奈。  他身边的一个汉子闻言,直接扬起手冲着对方后脑勺来了一下,巴掌落得又脆又响:“你他娘会不会说话啊?”  被打了的年轻人心知说错了,摸着后脑勺,一脸愧疚地看向张婶,脖子憋得通红:“婶儿,我嘴笨,你别放心上。”  张婶白了那人一眼,嘴角却微微动了动:“算了,老许头也是命好,埋了个风水宝地,便宜你们了。”  她说完别过头去,眼睛往远处望了望,望的是她男人坟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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