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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页(第1页)

“哎哟……”  李镇山已经扑到赵之远跟前去抢文书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这声惨叫,整个人僵在了半路上。  他回过头,看见赵之远那条受伤的腿正耷拉在地上,脚踝处已经开始微微泛肿,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还捧着它呢。  他看看那条腿,又看看赵之远手里的文书,又看看那条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两头扯,左右为难到了极点。  这副模样被赵之远看了个清清楚楚。一会儿腿,一会儿纸,居然还犹豫上了。  这个憨货!  赵之远气得牙根发痒,将手中的文书狠狠往李镇山怀里一甩:“给你!给你!你那张破纸值几个铜板?瞧你这出息!”  李镇山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先不急着收,而是伸出手指将上面的褶皱一道一道仔仔细细地捋平了,又对着烛光端详了两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文书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夹层里。  做完了这些,他才又挪回赵之远脚边,重新捧起那条受了伤的腿,继续给他揉脚。  只是这一回,他的手劲儿明显轻了不少。  见他这样,赵之远心里那股子火气也跟着消了大半。  方才他也看清了那张文书,上面的确清清楚楚地写着,这屋子是李镇水要留给李镇山的。  兄弟俩的约定不假,上头还有保人的签字画押,白纸黑字,一清二楚。  可自己手上的房契,也不是假的呀!  赵之远靠在墙上,目光落向跳动的烛火,心中已猜出了个大概。  张林立那小子当真是个不地道的东西,竟给自己找了间有纠纷的房子,也不怕自己回去找他麻烦。  其实赵之远这回倒是冤枉了张林立。  张林立这个人确实心术不正,可并不蠢。  他好不容易以继子的身份进了张家,赶走了自己这个干儿子,站稳脚跟不过才几日,哪有胆子在这种小节上做手脚?他也怕因为一丁点疏漏被赵之远抓住把柄,反而坏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  怪只怪他太抠门。牙行手里那么多屋子,偏偏选了个最便宜的。  牙行当时买这屋子前便已经查了个明明白白。  屋子有纠纷不假,可牙行的人觉得有利可图,非但没有收手,反而以此为由狠狠压了李镇水的价。  正因为牙行收得便宜,张林立才能把价钱杀到这么低。  赵之远倒是有些为难了,房子兜兜转转落到了自己手上,如今李镇山回来了,这事便成了一笔扯不清的烂账。  赵之远越想越觉得冤。  李镇水是骗子不假,可他又没骗自己,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房子,凭什么仅凭李镇山手里一张纸就要拱手相让?  “大兄弟,差不多了。”李镇山轻轻扭动了一下赵之远的脚腕,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腿应该好了。”  赵之远正出神,被这一声唤回来,倒没因为他的动作露出什么痛色。他白了李镇山一眼,活动活动脚腕,撑着墙缓缓站起来,试探着挪了几步。  脚上虽然没有全好,走起来还隐隐有些钝痛,但比起方才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已经好得太多,至少不碍事了。  赵之远放下心来,站直了身子,抬手朝院子门口轻轻一指。  那动作客气得很,脸上的表情也端得极为礼貌,可嘴里说出的话却半点没客气:“镇山兄弟,谢谢了。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  “啊?”  李镇山先是茫然地张开嘴,随即明白过来这人是在赶自己走。  他蹭地站起身,双手掐着腰,那张被乱发遮了大半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怒意:“你小子怎么说话的?这是我家!你不是都看了文书了吗?要走也是你走!”  他这一站起来,赵之远才真正看清了俩人之间的差距。  李镇山去当兵的时候不过十三岁,个子矮小,身形单薄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可这六年在军营里吃得饱、练得勤,加上老兵们拿他当半个儿子养,好吃好喝的从没亏待过他,如今已是壮硕得很。  肩宽背阔,往那儿一站,比赵之远足足高了半个头,投下来的阴影能把人罩个严严实实。  见这样一个壮汉急了眼,赵之远心里也有些发怵。  他后悔方才太过心急,不假思索地便开口赶人。  自己这么一个文弱书生,脚又受了伤,哪里会是这壮汉的对手?赵之远生怕跟对方起了争执,动起手来吃亏。  “兄弟,别急嘛。”他放缓了语气,脸上的神气也跟着软下来,从怀里掏出房契递了过去,比划着让对方看仔细,“你看,这是房契。这屋子,可是我实打实花了真金白银买来的。”  怕李镇山不信,他又赶忙解释,声音更温和了几分:“我来的时候,听保长他媳妇薛大婶说起过,说是有个叫镇山的死在了战场上。想来那就是你了。至于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镇山的神色,才接着往下说,“我猜啊,铁定是你那个大哥李镇水搞的鬼。他瞒着你把房子卖了,还在村里造谣,说你死了。”  李镇山接过房契,借着窗台上摇曳的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来。  看清了赵之远身上那件沾了尘土仍然掩不住好料子的衣裳时,他已经猜到了个七八分,这人不是骗子,是真掏了银子的。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千里迢迢从边关回来,怎么就成了没房子的流民了?  满心以为家里有间屋、有块地,等着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成想迎接他的,是一扇上了锁的门,和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自家大哥,居然这么对待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好几下,那双藏在乱发后面的眼睛里,有不甘,有委屈,也有混在一起怎么都理不清的憋闷。  “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欢喜,全是自嘲,“老子在边关打生打死,差点没让北辽蛮子给囫囵吞了。这下倒好——大散关是守住了,家倒没了。”  他抬起头,目光硬邦邦地砸在赵之远身上,将房契塞回赵之远手里,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横劲儿:“甭管你小子手里的房契是真是假,明儿一早,都跟我去保长那儿问个清楚。”  他把话撂在这儿,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今晚,他是绝不会走的。  其实倒也不是李镇山完全不讲理,而是他真的没有旁的办法了。  这房子的归属问题,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按南燕律法,房屋纠纷一切以房契为准。他手里那张文书顶多只能算个兄弟间的约定,真闹到衙门去,也扳不倒那份官印齐备的房契。  他最多只能去告李镇水,告他欺瞒亲弟、私卖家产。  可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往小了说,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往大了说,没有住处,他就成了流民。  一旦成了流民,他在县衙那儿就入不了户籍,在南燕,流民无田无地,连正经营生都寻不着。到那时候,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赵之远看着他那副又倔又犟的模样,沉默了半晌。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今晚想把这人赶走,怕是不可能了。若真闹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叹了口气,抬手朝那间土坯木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的味道,却又刻意端的平静模样:“行,你不走也行。你去那儿睡!明儿一早,咱们去保长那儿,好好说道说道。”  各怀鬼胎  赵之远属实不想跟这壮汉纠缠下去了。  那间破土坯房他自己又不住,不过就是让这个叫李镇山的粗糙汉子留个宿罢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明日去了保长那儿,自然有人会跟他解释清楚。到时候自己又能安安静静地关起门来过日子,再不用跟这满脑子牛劲的莽夫大眼瞪小眼。  他转身正要去开自己那间砖房的门,忽地想起什么,脚下一顿,又回过头来,从怀里掏出地契,借着檐下那点微弱的月光朝李镇山扬了扬:“李大哥,这地契,你帮着瞅一眼。会不会跟你也有些纠纷?”  既然房契有纠纷,那张林立给自己的这份地契也难说。若屋子和地都有问题,那往后几日可就有的忙了。他得趁早把底细摸清楚,免得又像今日这般措手不及。  “不是!我家没田!”  李镇山挥了挥手,粗声粗气地丢下这一句,看也没看那张地契,转身便扎进了土坯屋子。  闻言,赵之远悬着的心总算往下落了半分。  他忙不迭地将地契往怀里深处的夹层塞了塞,塞进去还用手掌在外头按了两下,确认那叠纸好端好地贴着胸口,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走到砖房门前,手都搭上门锁了,脚却忽地停住了。整个人就那样定在门口,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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