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当年!那时候我还小,也就六七岁。我也曾挎着木剑,有过一颗驰骋沙场的雄心。奈何实在不是练武的料。愣是没打过隔壁家二狗,木剑折了不说,自己也差点折了,最后还是被路过的阿耶瞧见,才被从泥坑里拎回家去的。打那以后,便只能捡起书本老实读书了。” 他低下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在回味当年被阿耶从坑里捞出来时的狼狈。再抬起头时,神色间竟有了几分真切的惋惜与落寞,那点谄媚倒被冲淡了不少: “你瞧瞧,我就是这么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这辈子怕是都到不了心向往之的边关了。李大哥,不如你我二人今夜抵足而眠,你跟我好好说说这些年在边关的事儿。也好了却我这一桩心愿,如何?” 李镇山左瞧瞧右瞧瞧,怎么看都觉得这人不像演的。那眼里头的向往和遗憾,倒是有几分真。 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上结成一团的乱发,懒得再去分辨什么真假了。 不是说想聊吗?那就聊呗,正合了自己心意。反正自己今晚本来就没打算睡,多个人说话反倒没那么容易犯困。 他低下头酝酿了片刻,再抬起头时,那张被胡茬和乱发遮了大半的脸上,竟也挤出了一副遇到知音的感慨模样: “赵老弟!我李镇山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家里穷,也读不起书,打小就对你们这些读书人羡慕得很。刚才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在理!咱俩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聊聊。有些问题,我正想跟你讨教讨教!”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一截摇摇晃晃的蜡烛。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烛火将赵之远那张过分白皙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眉眼生得实在不俗。 眉如墨染远山,眼似井中满月,烛火一照,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李镇山心里暗自嘀咕:难怪方才自己死活不信他是人。 赵之远满脑子转的都是院子外头那辆牛车。 对面说了什么,他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要么过好一阵才含糊地附和几句,要么干脆答非所问,实在不行就尴尬地笑一笑,试图蒙混过关。 李镇山倒也不在意,因为他也压根儿没听对方在说什么。 他嘴上一刻不停地胡咧咧,从霍大将军扯到北辽蛮子,又从北辽蛮子扯到边关的羊肉汤。 李镇山在意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便是压在身下的包袱。 即便自己的两条腿早已麻得没了知觉,酸胀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大腿根,可愣是没有挪动分毫,就那么死死地压着,像一只孵蛋的老母鸡。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点蜡油,火苗噗地跳了一下便灭了,屋里重新坠入一片昏暗。可两个人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 赵之远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瞪着对面那团模糊的黑影;李镇山也坐在黑暗里,同样是睁着眼,死死盯着对面那团模糊的白影。 虽然无话可聊,可谁也不敢睡。都怕自己一闭眼,对方就动手。 一个赶了几日的牛车,又在田里折腾了大半下午,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另一个连着赶了半个月的夜路,方才也只合眼眯了那么一小会儿,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哪怕是铁打的,也熬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先躺下去的,也不知道是谁先打的鼾。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间破屋子里,隔着一地枯草,各自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赵之远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的隅中了。 明晃晃的日光从破窗户和屋顶的窟窿里一并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挡在额前。他撑着身下的稻草坐起来,脑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混沌。抬手揉了揉眼,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李镇山不见了! 他心里猛地一紧,瞌睡瞬间便醒了。他蹭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脚踝还隐隐发胀,三步并作两步便往门口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牛车,那个王八蛋该不会真把老子的牛车给卷跑了吧? 直到冲出屋门,看见院子中央坐着的那道背影,他才猛地刹住脚步,一颗心扑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人还在,没跑。那辆牛车也好端端地拴在院门口。 赵之远扶着门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李镇山把怀里搂着的包袱又紧了紧,这才回过头来。一夜的昏睡并没有让他的戒心消退半分,反而因为将包袱压了整整一夜,胳膊都有些发僵。 他上下打量了赵之远一眼,见对方头发乱蓬蓬的,衣襟上的褶子比昨日又多了几道,便扬起下巴,扯着嗓子打了声招呼:“哟,醒啦?赶紧的,跟我走!咱们去保长家问个清楚!”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李镇山本就是村子里长大的,保长李延年家的位置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或许是照顾赵之远腿脚不方便,又或许是照顾对方不识路,他脚步放得很慢,走几步还回头看看后头的人跟上来没有。 村中的男子大多已下了地,路上没什么人影。经过那些院落时,若是瞧见有妇人在院子里忙碌,李镇山便朝着敞开的院门扯开嗓子喊一声,告诉人家自己回来了。 那声音亮堂堂的,恐怕就连隔壁都能听见。 那些个妇人听见喊声,大多先是一惊,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直到瞧见门口地上映出的是个人影,这才敢抬起头来细看,随即一个个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有的捂着嘴,有的眼眶一红,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单纯被这死而复生的阵仗给吓着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等他们到保长家门口时,大半个村子都已经知道了李镇山没死。 那个李镇水声称死在边关的弟弟,现如今活着回来了。 李延年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确认眼前这个壮实的汉子的确就是那个早就被传“死了”的李镇山。 六年前走的时候还是个没长开的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如今却已长成了这般虎背熊腰的模样。 不光是身形,连面容都长开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子稚气褪了个干净,又蓄了一脸乱糟糟的胡茬,若不是那双眼睛还留着几分小时候的影子,这猛地一见,他还真不敢认。 手里捏着那份兄弟俩签下的文书,年过半百的李延年气得浑身发抖。 “镇水这个王八蛋……真是造孽!” 他做了大半辈子保长,村里大大小小的纠纷经手过不知多少,可这样丧了良心的兄长,他还真是头一回见。末了他也顾不上什么保长的沉稳做派了,当着两个晚辈的面便骂出了声。 “李叔,您先别动气。”赵之远将房契与文书一并递了过去,又侧头看了看身旁那道壮硕的影子,重新将目光落回保长脸上,“您先给镇山兄弟说一说这房子的事。现如今这屋子可是我的呀!” 话虽是对保长说的,可他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李镇山身上飘了一下。 知道了对方昨夜里没有要偷东西的打算,赵之远心里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除去对李镇山的那点歉意不说,他打心底里对这个汉子生出了几分同情。被至亲骨肉这般算计,骗了祖宅不说,还落得个无家可归的田地。 这境遇,倒与他自己有几分相似。 赵之远眼底泛起一丝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怜悯,转头又问李延年,“保长,他哥人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李延年昨日便看过这份房契了,晓得屋子确实属于赵之远,便没了再看一遍的心思,只是将那份房契与文书又递还给了赵之远。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兄弟俩的文书,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唉,那个王八蛋!四年前卖了房子就带着他媳妇跑了。如今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这几年连祖坟都没回来上过一炷香。说不定早死在外面了。” 李延年身为保长,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显然是恨透了那个李镇水,甚至不惜用“早死了”这种话来诅咒他。 “这样啊……” 李镇山听完,没有骂,也没有哭,只是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如今家没了,人也不见了。天底下这么大,不知道人在哪儿,怎么找?更何况那人还成心躲着自己。 李延年看着李镇山那张被失落和茫然填满了的脸,心里实在不落忍。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小时候在村口跑来跑去的那个泥猴子,如今却成了这副无家可归的模样。 他走上前,拍了拍李镇山的肩膀,放缓了语气:“镇山呐,你别怕。等过几天,老夫带你去衙门告他。这几天你就住这儿,老夫不会让你做流民的。” 被看破了心事,李镇山别过头去,摇了摇脑袋,声音有些发闷:“叔,我知道了……我去看看阿耶阿娘。你,你们聊。” 说完他转过身,低垂着脑袋,恍恍惚惚地朝门口走去。他走路时脚步有些发飘,完全没了方才进村时那股子生活虎的劲头,他也不在乎什么流民不流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