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算了算,虽说都是孩子,可加上保长和徐瓦匠,连带着他们自己,算下来也有二十来口人。 “没事。我刚刚瞧见了,还有人带了半袋子粟米。咱未来几天就吃粟米,省省够了。” 他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语气也尽量放得平淡。 李镇山眉头一紧,伸头朝屋外看了看。院门口,几个婶子正一遍遍淘洗着粟米,动作轻柔,小心得很。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你那意思我知道,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但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说着他一把夺过赵之远手里的勺子,将锅里的粳米又倒回了米袋子里。白花花的米粒顺着锅沿滑下去,赵之远的心也跟着往下坠。 “姓李的。” 赵之远见状,火气腾地就上来了,直接推了一把李镇山。但他那点力气哪能推动对方,手掌抵在对方胸口上,跟推一堵墙似的,对方身子连晃都没晃。 李镇山稳稳地站着,等锅里的粳米都倒回了袋子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等官府来人收粮,这米换成粟米,能帮不少人。那些孩子这一顿吃好了,那下一顿呢?” 赵之远皱起眉头。 他的手还僵在半空,半晌才垂下来。那话在耳边转了两圈。 就像李镇山说的那样,这一顿粳米能让孩子们吃得开心,但要是给村里人换成粟米,弄不好能让孩子们多吃好几顿饭。 他方才只想到了眼前这一顿,对方却想到了往后。他心里那股火灭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你也别担心孩子们吃不好。这桌上那么多荤腥呢,咱们到时候让孩子们敞开了吃,行吗?” 李镇山望了一眼赵之远,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劝慰,也像在征询对方的意思。 “行。” 赵之远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这事了。他垂下眼,看着那袋重新扎好的粳米,心里平静了不少。 不出李镇山所料,果然到了饭点,折腾出一大桌子饭菜的妇人们默契地离开了。她们拍拍手上的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三三两两地散进了日头底下。 不一会儿,围在周边看热闹的孩子们就过来了,小心翼翼地凑到桌子跟前。 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流了口水,眼珠子黏在菜盘子上拔不下来,刚想伸手,就被旁边年纪大的孩子一把拽住了胳膊。 一个大些的孩子回过头来,一个眼神瞪过去,那小的瞬间就不敢动了,只是歪着脑袋瞅着桌上的饭菜,可怜巴巴的样子,口水都快淌到下巴了。 昨晚家里大人都叮嘱过自家孩子,让他们少吃点,别一个个跟没吃过似的,要给主家多留些饭菜。 担心有些孩子年龄小、馋劲上来了忘了这事,家里孩子稍大的还被特别打了招呼,让他们看好了小的。 由于徐瓦匠还没来,十几个孩子只能眼巴巴地瞅着。 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风一吹,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之远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着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了屋子,把那包桂花酥拿了出来。他走到孩子们跟前,蹲下身子,将桂花酥一块一块地掰成小块。 倒不是他小气,实在是这酥吃多了糊嗓子,他昨晚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他把掰好的酥放在手心里,挨个递到孩子们面前:“慢点吃,要是咽不下就喝点水。” 一边分着酥,他一边回头瞅了一眼蹲在墙根跟保长闲聊的李镇山。那人聊得热火朝天,根本没往这边瞧。 赵之远有些急了,扬声喊道:“李镇山,你买的糕点呢?没瞧见孩子们饿成啥样了吗?” 被赵之远喊了这么一嗓子,李镇山哪还坐得住,一下子就弹了起来,这才瞧见孩子们正围着赵之远讨要酥点。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回屋子里取糕点。 赵之远见有一两个稍大的孩子将桂花酥握在手里,迟迟不往嘴里送,小手攥得紧紧的,便赶忙说:“吃吧,还不知道徐叔什么时候来呢,先垫一垫。别饿坏了。” 那年纪稍大的孩子只是低着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酥,嘴唇抿了抿,还是舍不得放到嘴里。酥点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咽口水,到底忍住了。 “别看了,阿肆。”李镇山拿着那一包点心走了过来,蹲到那个叫阿肆的孩子面前,声音温厚,“我这儿多着呢,一会儿给你们带着,回去给阿耶阿娘吃。这个你们就自己吃吧。” 听到李镇山这么说,阿肆才抬起头来,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看李镇山,又看了看手心里的桂花酥,终于放到了嘴里。 孩子们嘴里有了甜味,笑嘻嘻地围在了一起,眼睛别提多有神了,酥屑粘在嘴角上,亮晶晶的。 赵之远看了一眼拿着糕点的李镇山,心里拧在了一起。晌午的光照在他弯腰的身影上,把那张粗犷的脸映得分外柔和。 这桂花酥或许真是个好东西,赵之远在心里想。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我沿路在瞅石头呢,寻思着有没有用得上的料,耽搁了。” 正出着神,徐瓦匠来了。 他把装了家伙什的包袱放在一边,赶忙就往桌上走,额角上挂着汗,走路的步子也有些急。 李保长见状也赶忙上了桌。 没有人责怪徐瓦匠来迟了,更没有人觉得就这样落座有什么不妥。 大家伙心照不宣,这一顿饭呐,就是要让孩子们吃好,不能耽误了孩子们的肚子。 只有大人们上了桌,孩子们才敢动筷子。这是规矩。 四个大人围坐在桌边,默契地聊着天,筷子在手里拿着,却只是偶尔夹一口桌上的菜。所动的无非是什么蒸煮豆子,要么就是野菜,夹一筷子嚼半天。 那些个腊鱼和鸡的荤腥菜,统统都摆在了孩子们那边。 鱼肉被翻了好几回,可肚子上的肉几乎还在。鸡也只是少了鸡头和脖颈。 四个大人看在眼里,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却都着急了。 一两个孩子吃了几口就不敢动筷子了,端着碗怯生生地坐在那里。 赵之远看在眼里,赶忙夹起一筷子鱼肚就放到其中一个孩子碗里,嘴里说着“吃吧吃吧”。 四个人就这样轮流着来,硬生生让孩子们多吃了不少。 但凡有一个孩子说吃饱了要下桌去玩,李镇山哪怕还在跟其他人闲聊,也要从怀里掏出一小把饴糖和一两块糕点,塞到孩子的手里,拍拍他们的脑袋让他们带走。 这顿饭,赵之远吃得局促。他的筷子几乎没往自己嘴里送过什么,心思全在那些孩子身上。 等孩子们都走光了,他的肚子还是饿的,咕咕叫了两声,好在没人听见。 四个人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饭菜,相视一笑。 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剩下的多是些汤汤水水。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桌上的油烟气吹散了几分。 “赵先生。”李延年抬起手,给赵之远拱了拱手,动作郑重,“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让您看笑话了。” 他的眼眶微微泛着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赵之远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李叔,别说了。我懂。我和镇山也不差这口吃的。你问镇山,我亏过他吗?” 他把话头抛过去,是想让气氛轻快些。 听到还有自己的事,李镇山赶忙附和道:“叔,你是不知道。自打跟了赵先生,吃的比军营里还好嘞。顿顿有荤腥,都是粳米。” 他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什么叫跟呐?这话说的。” 李延年笑了笑,拿起一块粟米饼,掰成两半,分别递给了赵之远和李镇山。 那饼子粗粝粝的,掰开的时候还掉了些碎屑,他却递得郑重其事。那些孩子是孩子,可这俩人在他眼里,不也是孩子吗? “保长说得是。”赵之远接过粟米饼,咬了一口。饼子粗糙,嚼在嘴里沙沙的,他却吃出了些不一样的滋味,“我和镇山这是搭伙,他又不是我奴仆。保长你给评评理,他要这么说,是不是还得叫我一声主子啊?” 他斜了一眼李镇山,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被调笑的李镇山闷头不说话,也咬了一口饼子。 饼子噎嗓子,他却咽得格外顺畅,耳根子悄悄红了一小片。 “赵先生。”保长止住笑意,四下看了看,神色认真起来,“我方才见你这院子有不少地方要修整的。刚刚镇山也跟我说了这事儿。那些人来学垒炕,到时候就让他们闲下来搭把手,帮着整整院子。你放心,我回去会跟他们叮嘱这事儿,不用你开口,不带你为难。”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是保长发了话的架势。 赵之远闻言愣了一下,瞧了一眼闷头吃饼的李镇山,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这人跟保长蹲在一边嘀咕,说的原来是这个。 他心里一暖,却也又有些不安:“不为难。您要是开口,不是让村里人觉得您仗着保长的名头使唤人吗?要不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