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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页(第1页)

再加上听李镇山说了不少村子里的事,若说不心疼也是假的,他赵之远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若是不将粳米多拿出来帮衬村里人,一是心里过意不去,这份过意不去像一杆秤,压得他坐立不安;二是怕日后被人说闲话,就更不能指望村里人帮着李镇山开荒了。  人情这东西,欠了要还,但施了也能收。  他心里那杆秤掂量来掂量去,思来想去,这才决定多拿些粳米出来跟村里人换粟米。  只等往后粮价跌下来了,再将粟米换回粳米。这样村里人眼下能挺过纳粮这一关,自己也不算亏。  这段时间,还得紧一紧裤腰带,委屈一下出力的李镇山了。  他抬眼看了对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行。”  李镇山将包好的饼子一个个贴在锅边,动作利利索索的,仅仅只回了一个字,但是语气却很是坚定。  无论赵之远如何去想、如何去做,他李镇山吃着对方的、住着对方的,那肯定得言听计从。  两个人吃完饭,赵之远借着最后一抹天光点了点自己的家当。他弯下腰,一个一个箱子看过去,确认那箱子书籍搬出来了,码在了干爽的地方,这才将门关上。  他转过身,对着厨房那边正在刷锅的李镇山喊道:“一会儿你再去挑两桶水啊。”  李镇山只是回了一声“好”,便继续埋头干活。  等出来倒水的时候,他往水缸里瞄了一眼,见还有半缸水,便赶忙朝在屋里收拾炕的赵之远说:“还有半缸呢,应该不用了吧?”  “叫你去你就去。这是新炕,老子新铺的铺盖,你不洗干净了就想上去?”  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硬邦邦的,带着股不容违拗的架势。  李镇山闻言,整个人僵在了水缸边上。  他还以为自己得去睡那张木床呢,那床还搁在土坯屋子里,他今儿个搬东西时还特地在上头坐了一会儿。  毕竟这天气还不冷,也用不着烧炕,两个人可以各睡各的,互不打扰。  “好嘞,我这就去。”  李镇山说着拎起水桶就往外跑。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不少,桶在手里晃晃悠悠的,洒了一路水印子。  两个人睡在一张炕上,都各自挨着墙,中间足足隔了将近两丈。  炕是新垒的,泥浆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气。  窗户没关严,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可能是同处一屋有些尴尬,两个人憋了半天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一个清浅,一个粗重,此起彼伏。偶尔外面传来一声蛐蛐叫,反而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赵之远盯着房梁,李镇山盯着墙,谁也没先开口。  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换了身新衣裳的李镇山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新衣裳是粗布的,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皂角的清苦味。  他侧过身,朝着赵之远的方向,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早些睡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说完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还不如不说呢。  赵之远扭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月光下只看得清一个轮廓,肩背宽厚,缩在被子里像座小山。  他心想这人怕不是秀逗了,没话找话说。  但一想到明儿对方还有的忙,要下地、要挑水、要收拾院子,便也没骂他的心思了。  这是两个人头一次在一张炕上睡觉。  虽然隔得老远,但赵之远依旧有些不适应。  旁边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多了一个人的呼吸,连空气都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好不容易有了些困意,眼皮刚耷拉下来,就听见“呼”的一声骤起。  李镇山开始打鼾了。  那声音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拉风箱似的,又沉又响。  赵之远困意全无,猛地坐起身来,扭过头看向李镇山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  心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我这刚想睡你就来这出?  “他娘的。”  赵之远轻骂一声,掀开被子,慢慢挪到李镇山身边。  炕面还带着白日里残留的一丝温热。  他伸出手晃了晃对方的肩膀,那肩膀又厚又硬,跟推一堵墙似的。  见没有反应,呼声反而打得更响了,他干脆伸手朝对方脸上轻轻拍去。  这一巴掌没把李镇山叫醒,倒是让他整个人猛地蜷缩成了一团。  他缩得极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整个人弓起来,膝盖几乎抵到了胸口。  借着窗户外透过的月光,隐隐约约瞧见他眉头皱成了一团,脸上肌肉紧绷着,嘴唇哆嗦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道:“别打了……求求你们了,我不敢了。”  那声音不像是在说梦话,倒像是在求饶,又低又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赵之远眉头皱了起来,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没想到平日里壮得像头牛的人,做梦还能让人给欺负成这样。  他想起李镇山说过在边关当过兵,军营里的事这人从来没细说过。  难不成是什么所谓的创伤后遗症?  他心里一阵发紧。  “镇山,镇山。”  赵之远喊了两句,声音放得很轻,又伸手晃了晃李镇山。这回他的动作温和多了,手掌贴在对方肩头上,轻轻摇了摇。  “咋的了?”  李镇山从睡梦中醒来,一头雾水地看向赵之远。  他眨了好几下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  忽然发现这个白白净净的读书人此时脸就贴在他跟前,近得连睫毛都能数清楚。  这让他有些不适应,身子本能地往后缩。  可他刚好在墙边,后面哪还有空处,整个人原地咕蛹了一下,一个力度没把握好,脸差点就贴上去了。  两个人的鼻尖在月光下几乎要碰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赵之远的轻而匀,李镇山的粗而急。  于是两个人尴尬地看向对方。  月光把两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一个白净秀气,一个黝黑粗犷,近得几乎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好一会儿,李镇山才缓过来,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吐出两个字:“干啥?”  声音干巴巴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事,叫你起来重睡。”  赵之远看着对方那一脸憨厚的样子,只觉得好笑。那笑从心底往上涌,把方才的心疼和尴尬都冲淡了不少。  “哦,好。”  李镇山点了点头,也不追问,赶忙翻了个身,整个人背对着赵之远躺下了。  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是在执行什么命令。他的后背绷得直直的,被子拉到肩膀,一动不动。  赵之远见状也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在被窝里躺好,掖了掖被角,小声说:“你等我睡着了再睡。你打鼾声太大了。”  李镇山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赵之远是有些多想了。  刚刚那一下,李镇山哪里还睡得着。  也不知道是被那一巴掌吓着了,还是被那张凑得极近的脸惊着了,又或是被自己刚才在梦里喊出的那句话给闹的。  整个人只觉得怪怪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耳朵根子又开始发烫。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吹在被头上,热乎乎的。  他睁着眼睛,借着月光在墙上描着那些砖缝的纹路。  自己的日子这样过好像也不错,至少现在不是流民了,有个栖身之所,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比在军营里要好上不少。  还有个人,虽然嘴上凶了点,可半夜会给自己盖被子。  就在他慢慢有了困意,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就听见“呼”的一声。  那声音从炕的另一头传来,又细又绵。  李镇山有些诧异,转过身寻找声音的来源。  月光下,就瞧见赵之远的身子随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一上一下。  那鼾声倒不大,不像他那样扯天扯地,而是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噜。  “他娘的。”  李镇山小声骂道。  好在多年在军营里,他早就在这些鼾声下睡惯了,那营房里几十条汉子挤在一处,呼噜声此起彼伏,比这热闹多了。  他侧过身去,用棉被蒙住了头。  被子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把鼾声隔得远了些。  被窝里还残留着炕面的温热,他缩了缩肩膀,不一会儿也睡着了。  人头税  李镇山进了院门,把装了大半的米袋子从肩上卸下来,缓了缓后又背在身上往厨房走去。  赵之远正在那儿煮野菜羹,锅里的汤羹咕嘟咕嘟冒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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