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李延年有些为难了。他知道“赵之远”这个名字,还是听儿子阿寿说的。 在自家儿子嘴里,顾先生对眼前这个读书人可是又爱又恨啊。 爱其才,恨其不争。 当初府试的事让顾先生在学堂里丢了不小的面子,这仇怨还没解开呢,更别谈送礼的事了。 “赵先生,恕老夫直言。就算对方愿意,这礼也送不起啊。” 赵之远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淡淡的,从嘴角漫开,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样子。 只要对方有这个心思就成,不就是礼吗?他可有压箱底的宝贝。 他站起身子来,拍了拍衣摆,朝土坯屋子走去。不一会儿就抱着三本书出来了。 那三本书被一块旧绸布包着,他捧在手里,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捧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将绸布解开,将那三本书朝两个人面前一晃,书页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泛着旧纸特有的暗黄。 “这三本书,够了。” 瞧那两人一脸不信的样子,赵之远一边摸着书的封页一边说了起来,指尖在书皮上来回摩挲。 “这三本是徐家的典藏,市面上可没有。要不是遇到这档子事,我可没打算往外拿。” 李镇山挠了挠头。对他这个粗人而言书是个好东西,可学堂里啥书没有啊? 这徐家典藏又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明白。 “徐家典藏。徐家,哪个徐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粗的,“徐家多鸡毛啊?” 赵之远白了一眼李镇山,只得耐着性子解释:“临阜徐家。” “衍圣公的那个徐家?” 李镇山这一嗓子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院子里震了一圈。 这年头谁还不知道临阜的徐家,那可是圣人的后裔,儒学的道统所在。 赵之远点了点头,手指在书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时在张家的时候,闲来无事的他也是看了书的。虽说学问未必如前身那么好,但有一点是前身比不了的,那就是卖书的本事。 他可是将前身的书都卖了的,被书局坑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来和书局的掌柜混熟了,这才晓得这书中的奥秘。 什么书局印刷的值多少钱,名家典籍有哪几家,哪个朝代的古籍又是什么价码,他心里都门儿清。 张家的书都是前人留下的,其中不少是典籍古籍,值钱得很。 特别是这徐家的藏书,上面都印着临阜徐家的印章,朱红色的印泥虽然褪了色,但“临阜徐氏”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这方世界的圣人是春秋时的徐子,跟前世的孔家一样,后辈们也有着衍圣公的名头。 当年战乱时,衣冠南渡,临阜的徐家南逃过一阵子。 不少家奴途中变卖了不少徐家的财物,其中有六本徐家典藏的古籍就曾在乱中流散。这六本古籍都是张家先祖趁机花大价钱买下的。 现如今三本在赵之远手里,另外三本还搁在那土坯屋子里。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张家祠堂磕破了头也要将书籍带走的原因。实在是因为这六本古籍要是能出手,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只是这些书见不得光,一旦被人知道,那就是杀头的罪过。 书是好书,却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哪怕李延年没读过书,只是个庄稼把式,那也是听过临阜徐家的。圣人后裔的名头,天下谁人不知。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赵之远,目光在那三本书上停了许久。虽然不知道这书怎么来的,但是按照读书人的性子,这书定然价值不菲。 好巧不巧,顾长水还就是个读书人。 用这三本书送礼,那可是送到人心坎里去了。 赵之远看了看手中的三本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算计。这书虽然贵,可在他手里却分文不值。 不同于其余的古籍,这些个徐家藏书虽然精贵,但是出不了手。 一旦遇到好事者去官府举报,坐牢都是轻的,指不定要搭上性命。放在自己手里也就只能一直藏着,藏在箱底见不得光。 现如今拿去与学堂的顾先生换水田,那可是再合适不过了。 顾先生是读书人,自然是喜书的,顾家根深蒂固,也不怕别人告他私藏圣人藏书。 这烫手的山芋到了对方手里,就成了传家的宝贝。 赵之远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 他在心里把每一步都过了一遍:送书、攀交情、拿批文、改水田。 那条暗河的水引上来,六亩水田的收成,不光他俩能活得滋润,连村里的田赋都能帮衬着包了。他瞧了一眼李镇山。 这准牛马正瞪着眼睛看他,那一脸还没完全消化过来的呆愣表情。 见状,赵之远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保长,明儿咱仨就进城,我去给顾先生负荆请罪去。” 他把“负荆请罪”四个字说得轻轻巧巧,像是在说去赴一场稳赢的赌局。 顾先生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三个人便聚在了村口。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田埂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凉丝丝的风裹着露水的潮气扑面而来。 赵之远换上了一件新的儒衫,说是新,其实也就是比之前那件干净整洁些。领口袖边拾掇得一丝不苟,下摆也没有半点褶皱。 他站在晨风里,衣袂轻轻晃着,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隽模样。 李镇山的变化倒是很大。 一身靛蓝色布衣绷在身上,布料还算挺括,却被他那一身横肉撑得有些紧巴,袖口勒着手腕,胸前也绷出了几道褶子。 加上那条同色的发绳扎在发髻上,衬着黝黑粗犷的脸,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他站在牛车边上浑身不自在,一会儿扯扯衣领,一会儿拉拉袖子,像是被这身衣裳绑住了似的。 按照赵之远的说法,李镇山是他的书童,打扮自然要显得年轻些。 他还特地嘱咐李镇山把那些胡茬剃干净了,下巴刮得光溜溜的,倒确实年轻了好几岁。只是李镇山自己受不了,总觉得下巴凉飕飕的,动不动就伸手去摸。 李延年没那么多讲究,只换上一件补丁少的衣裳,洗得有些发白,还算齐整。他提了个篮子,鼓鼓囊囊的,用一块蓝布盖得结结实实。 三个人上了牛车,李镇山在前头赶车,赵之远和李延年坐在车板上。牛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轮碾过石子不时颠簸一下。 三个人心里都装着事,一路上惴惴不安,都没怎么说话。 晨光渐渐亮起来,路边的庄稼地里粟米秆子已经割尽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田垄。 快到城门口时,城墙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远处,赶着牛车的李镇山才开了口。 他把鞭子搁在膝上,回头问道:“咱们要不要买些糕点什么的?空手去会不会不像话呀?” “这……” 赵之远咬了咬嘴唇,也有些吃不准。 自己拿那三本书已经够分量了,那可是临阜徐家的典藏,放在哪儿都是重礼。 可若是不拿点别的东西,光秃秃只有三本书,属实有些不好看。求人办事,总不能一上来就把底牌亮出来。 正当他为难的时候,李延年笑着摇了摇手。 “不用了,直接去就行了。” 他把篮子上的蓝布扯开,里头装着不少鸡蛋,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条咸鱼用草绳串着,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山货干菜,塞得满满当当。 “阿寿在学堂做工,每年我都会带些东西送到学堂上给顾先生,就是想着他能对阿寿好些,照拂一二。原本该临近过年再来的,可既然出了这档子事,索性一起带过来了,也好借这个机会求见顾先生。” 李延年说着把蓝布重新盖好,动作不紧不慢。 赵之远暗自松了口气,但想到保长才纳了田税,家里又添了人头税,手头也不宽裕,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 “李叔,一会儿回去了,我让镇山把这些东西折合成粮食给你送过去。” 家里还有不少粟米,若此事成了,往后富裕了,这粟米他也不会吃了。 “说什么呢?”李延年觉得这话不中听,眉头一蹙,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反正都是要送给学堂的,早送晚送都得送。你这话说的,太生分了。” 李镇山回过头瞥了一眼赵之远,见对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急忙接过了话茬。 “是,李叔说的是。等这事定下来了,村里也能跟着受实惠呢。你就别计较了。” 两人对视一眼,赵之远便不再提了,闷着声点了点头。 李镇山晓得赵之远的打算,心里清楚他是瞧见了村里纳税的事于心不忍,才下定了决心跑这一趟。 别说眼前这点东西了,哪怕以后这六亩地村里人轮流替赵之远种了,白白出劳力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