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嚎一边想词,脑子里转得飞快。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猛地喊了起来:“公子,这不怪你!你咋不说啊!你受了多少苦,你倒是说啊!你这手都写不成字了,府试还咋考啊?你也不想的呀!” 昨晚赵之远思来想去,觉得有些话自己说未必有人信,便嘱咐李镇山见机行事,到时候替自己诉诉苦。 他搁那儿哭了半天,见李镇山还傻站着发愣,只得暗中下手,趁人不注意拧了对方的脚腕。 好在李镇山还不算笨,挨了疼立马反应过来,这才打起了配合,将这苦水给倒了出来。 被李镇山这话一提醒,李延年也反应过来了。他定了定神,给自己加了场戏。 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声音沉沉的:“唉,顾先生,这事老夫知道。自打之远来咱们村,老夫就想着让他给村里写写文书,可都被他回绝了。他与老夫说,三年前,府试前夕他摔伤了手。这手写不成字了,握笔都不稳。他说他本想着忍痛参加府试,但是担心这字给先生丢人,给顾家丢人。未免落人口实,这才没去。也是可怜啊。” 顾长水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既然有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悔过之心也有了,时隔三年,他也就懒得计较了。 更何况赵之远这哭法和磕头的动静,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假,眼泪都将砖石洇湿了,额头上也蹭了一块灰印子。 他在心里把利弊过了一遍:认了这说法,自己脸上也有光,不是学生不争气,是命途多舛,先生我也能得个体恤学生的美名。 顾长水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缓缓坐了下来,声音温和了几分:“有这缘由,你何不早说。也怪不得你啊。那些日子听闻你卖书度日,先生我当你弃了圣贤书了。” “唉,先生有所不知。学生当时自暴自弃,只想着就这样算了。”赵之远擦了擦眼泪,双眼泛红,鼻音浓重,“那日正打算去河边了却余生,不料遇着张员外落水。想起圣贤教诲,便寻思着下水救了人再死。没成想张员外家仆来得及时,连同我一起拉上了岸。” 他说得声情并茂,连呼吸都在打颤。 “事后,张员外瞧我与他早逝的儿子有几分相像,又感激我下水救人,这才收我做干儿子,说是愿意资助我念书。我本想着手好了就去考取功名,可这手至今都没好起来,怕是以后再也握不了笔了。” 说着,他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可惜了,以你的才华,可惜了。”顾长水听到这事,叹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却觉得好笑,眼前这个穷书生还真是傻。 顾家举荐的人,字写得差又如何?即便大字不识,那场府试只要去了,就必定能过。到时候只等着给顾家做门下走狗便是。 更何况赵之远有真才实学,只要去盛京城参加了科举,有顾家在,随随便便就可外放做个知县。 清苦读书人得顾家赏识进入朝堂,多好的美谈。那姓张的不光是地主,还行商,商户的干儿子,这出身属实难登大雅之堂。若再让他去府试,这名声只会给顾家抹黑。 “这怪不得你,命不由己。过去就过去了,只当是一场梦便好。回去好好过日子吧,科举一事就不要再想了。这字不好,只会污了考官的眼。” 顾长水只当对方还是为了府试来的,想着三言两语将人打发了。 赵之远闻言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一抽一抽的,肩膀抖得像筛糠。 “公子不想科举了。公子是想好好过日子,可这日子难过啊。” 李镇山见赵之远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只好搭话道。 他还坐在地上,手撑着地,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怎么?张家待不下去了,被赶出来了?”顾长水放下茶盏。 这话才落地,赵之远便用手捶起了地板,一拳一拳砸在青石板上,闷响声一下接一下。 瞧那动静,似乎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憋屈,堵在心里快要炸开了。 正当顾长水疑惑之际,赵之远抬起了头。双眼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整张脸上泪痕交错。 他整个人颤栗不止,像有什么天大的委屈要往外倒。 “张家见我不能考取功名,没了功名免田税的指望,便鼓动张员外认了族内孩子做了继子,只给了我一些田产,将我请出了张家。” 他说到“请出了张家”的时候,声音都碎了。 “欺人太甚。”顾长水一拍桌子,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他佯装生气道,“你若是觉得少了,老夫替你做主。” 先不说认了干儿子随随便便赶走的无信之举,光是这救命之恩,张家就想一笔勾销? “不是不是。”赵之远擦了擦泪水,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了身子,“张员外待我不薄,我岂是惦记他人家产的宵小之徒。只是这六亩旱地,属实不够开销,这才觉得心里苦。” “得人恩果千年记。学生自觉日子难熬,但也有自己的底线。恐怕日后要终日为三餐所困,无暇读书。今日来其实另有一件事。”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了那三本古籍。三本书用旧绸布包着,他一层一层揭开,动作小心翼翼,然后以膝为脚,一点点挪到了顾长水跟前,将古籍双手递了上去。 “此乃张家临别前连同田地一同给学生的。学生日后恐怕用不上了,这才想为这书寻个好人家。有感顾先生您才高八斗,便想着将这书给您,也算是不辱没了这圣贤书。报答您当年的栽培之情。” 顾长水接过书,只是翻阅了几下,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拂过,眼睛就亮了。纸张、墨色、印章,他是识货之人,自然知晓这书的来历。 那朱红色的“临阜徐氏”印章,做不得假。 “院里凉,咱们进屋说。”顾长水合上书,站起身来,朝屋内喊了一声,“来人啊,看茶。” 这王八蛋,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这书一拿出来,才让自己三人进屋一叙。 背着顾长水,李镇山与赵之远对视一眼,两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念叨起了那句“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是赵之远第一次在这边喝茶。 原先只在书中看到过,知道有茶,但是那价格,张员外这样的地主都不舍得尝试,更何况他呢。 青瓷茶杯端在手里,茶汤碧绿,清香扑鼻,他抿了一小口,舌尖微涩,余味却甘。 得了这书,顾长水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别说赵之远与他认识,哪怕不认识,那也得当作座上宾。 “贤侄,这书老夫不能白拿。我让账房给你支些银子,你也好过日子。你看可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堆着笑,语气格外和蔼。 “先生抬爱了,学生不敢。学生只想给这书寻个爱书之人,身边唯有先生配得上。若是谈钱,可就是折煞学生了。” 赵之远把茶盏轻轻放下,心中暗想,老东西,拿钱就想给我打发了? “说的是,圣贤书岂能沾上铜臭。” 顾长水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心中有些不满。这小子给钱不要,还能要什么呢? 见再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赵之远叹了口气,把话头往正题上引。 “学生没有半点功名,这田赋可负担不起。那天听保长说,我那六亩地虽是荒地,但据本村老人以前说过,附近有条暗河。若是寻着了这暗河,旱地可成水田。” “哦?”顾长水笑了笑,心中已然知晓了对方的来意。他顺着话茬接了下去,“那可是大好事,圣人庇佑啊。” “是,先生说的是。但这水田,学生不敢种,怕……”赵之远欲言又止。 “怕什么?”顾长水拍了拍古籍,笑道,“你放心种好了。有了这水田,你以后衣食无忧了。” “先生说的是。学生还想着日后收成了,为感师恩,年年都将这学堂的粮食给供上,也让学生们都吃上精细粮食。但是一想,六亩地兴许不够。” 赵之远说完,偷偷抬起眼看了看顾长水的脸色。 “小事情。”顾长水笑了笑,摆了摆手,“你那六亩地附近的田地可有主啊?” 赵之远望了一眼李延年。他可不知道附近的地是否有主,但李延年身为保长,是清楚的。 “不曾,是荒地。只消开荒便可,但县里……”李延年心中一动,赶忙说道,话留了半截,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县里那一关,不好过。 “那你就去开荒便是。学堂能吃多少?”顾长水轻描淡写地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你体弱,依我看,种个十五亩便是了。日后多留些时间读书,弄不好还有耕读传家的美名。” “先生说的是。” 赵之远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掩住了心中那一阵窃喜。 十五亩水田,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个数目,不光村里的田赋能兜底,他和李镇山俩人也能活得滋润,算得上小地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