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远头也没抬,话说得轻飘飘的,没有一丁点脾气。 他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直起腰来拍了拍手。 这几天,这样的丧气话他听得太多了。 每天晚上躺在炕上,李镇山翻来覆去地念叨。 什么打猎不容易,运气占了大半。 什么自己的运气一向不行。 又或是从军那几年,摸箭的次数不多。 赵之远起初也觉得烦,一个大男人,还没上山就先泄气。 可现在听着,他只觉得这汉子是怕自己失望,怕自己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之远这回对李镇山脾气这么好,实在是因为这汉子这些天没少干活。 就说院子角落里那堆柴火吧,码得整整齐齐,比人还高,全是李镇山一斧子一斧子劈出来的,够用半个多月。 家里不仅多添了一口水缸,两口缸还都灌满了水。 李镇山知道这一进山就是好几天,家里力气活没人做,他全提前干完了。 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摸黑还在挑水,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赵之远看在眼里,脾气还能差到哪儿去? 这几日在村里溜达的时候他可是瞧见了,跟着进山打猎的人是不少,可能把家里事安排得这么周全的,也就他们家这一个。 他将包袱整理好,一个个挂在李镇山身上。 他伸手替李镇山理了理被包袱带子压歪的衣领,指腹拂过粗布上的褶痕,叮嘱道:“钢叉记得拿好。遇到什么野兽别逞强!” 想了想,这个读书人又补了一句:“实在打不过就跑!” 几个年轻人已经到了院子外头,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脚步声和笑闹声传进来。 “镇山哥,好了吗?” “再迟些,就得摸着黑进山了!” “对啊!路上还得走大半天呢!” …… 听见外头的招呼声,李镇山低头看了一眼赵之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咽下了,最后只叹了口气。 “我去了。这几天你受累洗个碗。” 他转身往外走,肩上的包袱晃了两晃,在晨光里投下一团摇晃的影子。 赵之远没说话,站在院子里看着李镇山出了门。 那汉子被一群年轻人簇拥着,沿着小路往山那边走。背影宽厚,背着大包小包,走得虎虎生风。 赵之远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了那两口满当当的水缸。 水面在晨光里晃了晃,映出他半张脸。 眼瞅着要过冬了,这头发再不洗,天冷下来洗容易染上风寒。 趁着家里水多,不如就今天洗了。 他记得薛大婶提过,她娘家每年都会带些皂角过来,那玩意洗头发最合适了。 赵之远进了屋,翻找了不一会儿就摸出两个粗布小袋子。 打开其中一个,就瞧见里面装着黑乎乎的小颗粒。 一粒一粒的,跟前世的芝麻似的,乌黑油亮。 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不像芝麻那么香。 “这也不是皂角啊。” 他嘟囔着,又打开另一个袋子。 这回对了,里头的东西跟扁豆荚似的,弯弯的,表皮皱巴巴的,正是皂角。 他在张家洗头发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玩意。 只要把皂角用水洗一洗,搁锅里泡上一个时辰,再用大火烧开,熬上一个时辰,这水就能洗头了。 往常都有下人帮忙做这些,可头一回用的时候赵之远也有过好奇心,跟人问过做法,所以怎么做他心里门儿清。 他把皂角洗了洗,丢进锅里泡上。趁着等的工夫,又去琢磨那袋子“黑芝麻”。 这玩意他可从来没见过,越看越觉得奇怪,他不记得这年头有黑芝麻。 而且那味道闻起来也不像,可又隐隐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偏偏就差那么一点,死活想不起来。 思来想去,见皂角还得泡上好一阵,他便提着那袋子东西往保长家去了。 东西既然是薛大婶送来的,那究竟是什么,她肯定知道。 “婶儿!在家吗?” 赵之远站在李保长家门口,伸着脖子往里头瞧。 李延年这几日还在外头帮几户人家修炕,屋里头就薛大婶一个人在。 不一会儿,听见动静的薛大婶就掀帘子出来了。 “赵先生,你咋来了?” 她一边擦着手一边招呼赵之远往里头进。 赵之远本就是过来打听一下那袋子东西的来历,家里灶上还泡着皂角呢,便没打算进去。 他摆了摆手。 “不进去了。婶儿,我就是来问问,你那天来……” “哦。”还没等他说完,薛大婶便赶忙打断了他的话,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没事,那天就是莹儿怕我累着,你别多想!” 她还当赵之远是回过味儿来,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那天她带着莹儿去,明面上是送东西,暗里却是想撮合那丫头跟李镇山。 后来听李延年那么一说,才知道自己闹了笑话。 “不是。”赵之远举起手里的袋子,在她面前抖了抖,袋子里发出沙沙的细响,“我是说,这个东西是个啥?干啥使的?” 说着他打开了手上的袋子,露出一小堆黑亮亮的颗粒。 薛大婶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尴尬地笑了笑,低头扫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随即解释起来:“这个啊,是菜籽。洗完了头发,把这东西放锅里热一热,碾碎了抹在头发上再洗一遍,油脂大,对头发好。” 她说着不自觉地抬手拢了拢自己的发髻,一丝不苟的,在日头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赵之远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 的确,头一回见到薛大婶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妇人的头发乌黑油亮,梳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不翘。 当时还以为是梳头的手艺好,现在看来,原来都是这菜籽养出来的。 “菜籽?” 赵之远心里念叨了一句,又提起来看了看。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模模糊糊的,眼瞅着够着了,可就差那么一点儿。 “是啊,菜籽。”薛大婶又补了一句,浑然不知自己这句话在赵之远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浪,“就是油菜花的种子。到了春天能开出黄黄的花,一大片一大片的,可好看了。你要是还想用,留点种子撒在屋子前后,好看不说,还能收籽呢!” 油菜花。 菜籽。 赵之远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接上了,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难怪他觉得这味道那么熟悉。 那不是别的,是菜籽油的味道! 前世在超市里随手拎一桶的那种油,炒菜时锅里滋啦一声响的油,源头就是这些跟黑芝麻一样的种子。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里压着一丝藏不住的激动:“婶儿。这东西,你家多吗?” 薛大婶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才笑道:“多倒是不多,每年娘家也就带那么一小袋子,够用到明年开春。你要是想要,我再分你些就是了,反正我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 她还当这个读书人是瞧上了这菜籽护发的用处。 赵之远压根没听进去后半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袋子里的菜籽,指尖感受着那些细小颗粒的滑腻,心里那把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拨开了。 油菜花,秋天种,来年春天开花结籽,收了籽就能榨油。 红烧鸡块的味道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李镇山那回用鸡油炒的,酱香四溢,鸡肉滑嫩,连汤汁都被他拿来拌了饭。 要是换成菜籽油,那滋味还不得上天。他光是想想,嘴里就已经泛起了口水。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有想过一件事一件事的写,但是总觉得这样节奏太慢了,而且现实就是很多事不会一件结束一件再来,都是接踵而至的,把生活搅乱。 嘴快的张婶 回去的一路上,赵之远嘴角的笑意就没再收起来过。 秋日的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吹在身上难免有些凉意,可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那袋子黑亮亮的菜籽。 这袋子菜籽可是个不小的惊喜。 只要榨出了油,那以后的好日子不就来了? 啥叫好日子?吃得好,才叫好日子! 光靠种水田最多只能吃上粳米,那些炒菜炖肉可不是水田里能种出来的。 现如今也就鸡油好用些,可鸡的价格实在太高了。一只鸡炼出来的油脂,也就够烧一盘子鸡块再炒一盘青菜。 要是有了菜籽油这种清亮亮的植物油,哪怕想吃得素净些,也不用担心剌嗓子。 往后像炒鸡蛋、炒青菜这类的,样样都能端上桌。 想到这儿,赵之远连小曲都哼上了。 到了家,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袋子菜籽收好,搁在灶台边上最干燥的那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