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年轻人还想着描补两句:“赵先生,李镇山这事也谈不上什么乐子,我们就是……” “不是!”赵之远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说李镇山的事是乐子。我是说,你们刚刚的说法,才是个乐子。” 他捋了捋身上的儒衫,摆出一副读书人的派头,见对面几个人一头雾水,便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你们啊!就是没读过书,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全村人都知道赵之远是个读书人,还是个顶了不起的读书人。跟城里的学堂有关系不说,还捣鼓出了火炕这玩意,解决了村里过冬的事。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几个人心里头便起了兴趣。 那个年轻人眨了眨眼,心想难不成是他们见识少,闹了什么笑话? “赵先生,您读书多,您给我们讲讲呗!” 赵之远眯起眼,扫了一眼这几个人。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反正也是闲着,我来给你们说说。”他说着便挤到了人堆里,往树根上一坐,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就说这鹿的事吧。书里面说过一句话,叫做‘困兽之斗’。就是说这动物受了伤也好,被围住了也好,往往是力气最大的时候。你们见过杀猪吗?那猪哪怕被捆起来了,劲儿也是很大的。所以说那只鹿的力气能小到哪里去?” 村民们听到这儿,有些人便琢磨了起来。 好像还真是这样,前些年还听说过驴子把人踢死的事呢。 “赵先生。听你这么一说,这个什么兽什么斗的,好像还真是!” “对,”一个妇人点了点头,“我见过隔壁村杀猪,六七个人都按不住呢!” 赵之远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上去很是欣慰,有股子孺子可教的先生模样。 “对啊。而且李镇山没有去追那只鹿,也是有缘故的。这点我还真是小瞧他了,没想到他还懂兵法。不愧是霍将军的亲兵!” “兵法?”一个年轻人对这个格外有兴趣,眼睛都亮了,赶忙开口问道,“啥兵法啊?” “这叫‘穷寇莫追’!”赵之远的语气很郑重,那眼神更是坚定,一板一眼地环顾了一圈众人,“你们想啊。这鹿受了伤,身上是不是有血腥味?弄不好附近早就蹲着什么野兽伺机而动了,就猫在林子里头等着呢。要是贸然去追,弄不好就被野兽给扑了。” 他说的时候语气抑扬顿挫,一起一伏,让众人听得都信以为真了。 其中一个家里有人一起进山的年轻人眉头皱了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听赵先生这么说,那天是有些不对劲啊!林子里几团灌木丛晃动得厉害,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后怕。” 他这么一说,其余几个人更加笃定那林子里头有东西了。而且李镇山当时就瞧出来了。 “是吧?”赵之远见有人不仅上了钩,还主动打起配合,赶忙附和道,“所以啊,李镇山那几箭射出去,其实压根不是射鹿,是想故意惊动附近的野兽,看看有没有危险。” “这么说,要不是镇山,咱家孩子弄不好要折进去?” 一个妇人的儿子这次也跟着进山打猎了,听到赵之远这一通分析,身上的冷汗都下来了,连嘴唇都白了。 “最有意思的就是那次械斗了!你们别看我跟李镇山搭伙过日子,我一直觉得这就是个有把子力气的莽夫。”赵之远说到这儿,眉毛一挑,眯起眼,露出一股子高深莫测的模样,“这打仗啊,冲锋陷阵什么的也就是个普通士兵的活。李镇山不一样,他善用计策。当时那么多人,就他想到了用两桶粪去浇对方。你们都记得那天小吏没有责怪咱们村先动手吧?因为按照咱们大燕的律法,这泼粪它不算斗殴。咱们占这层理呢!而且这玩意的杀伤力还不小!” 他偷摸瞧了一眼这些人,见他们正拧着眉头想这事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李镇山,当真是不简单啊。你们还笑话他。啧啧。也就是这汉子老实,心善,只做不说,不与你们计较!” “赵先生说得对。”一个中年汉子闻言重重点了点头,“镇山这孩子打小就老实,话还少,就知道闷头帮咱们。” “对,镇山哥给咱家送粳米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可那眼神我瞧得出,他是心疼咱家!” 赵之远见火候差不多了,缓缓站起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就这样吧!不聊了,我得回去了。” “赵先生。”其中一个妇人赶紧站起身来,脸上又是感激又是心虚,“咱们刚刚说的那些蠢话,你可千万别跟李镇山说啊,也别往外传。成吗?” “对!赵先生,您可别外说啊!” “是啊,这要是传出去可真是丢了脸了!” 赵之远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不说,不说。那汉子又不是下馆子 牛车上,赵之远就这样歪着脑袋,整个身子靠在李镇山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唧着。 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石子,车子颠簸,他的声音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命苦哦……命苦哦……” 晨风从田埂那边灌过来,把他那件儒衫的袖子吹得鼓鼓的。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缩到一半又嫌冷,索性揣进了袖筒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即便这样了,这个读书人嘴里还是不肯停,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调子还被他故意拖得老长。 昨儿李延年来了,是专门找李镇山的,说是得去城里头买些稻种回来,捎带着说了一下这稻种怎么萌芽,什么水温泡多久,什么时辰捞出来沥干。 赵之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那些话他听不明白,也懒得去管,打了个哈欠便挪到院子里逗狗去了。 田里的事有李镇山就行,反正这汉子也不会离开,自己还跟着瞎掺和什么。 岂料今儿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被李镇山给推醒了。 那汉子蹲在炕边,小声说今儿要进城买种子。 赵之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瓮声瓮气地说你自己去不就得了。 李镇山又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说还是得一块儿去的好,他顺带要置办些年货,过冬的东西多,怕买岔了不合心意。 原先他想让李镇山自己去的,可听到要置办过冬的东西,立马来了兴趣。 现如今已经是十月底了,眼瞅着就要到腊月。 寒意已经上来了,早晨出门能看见地里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村里人也是要过年的,不过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熬年关”。 大雪一封门就是十余天,不备足了东西还真是熬不过去。 饴糖得买些,萝卜干已经晒好了不用再买,还有过冬的菜,光吃咸菜可不行! 有兴趣归有兴趣,可赵之远偏偏不肯表现出来。 从上车到现在,他就没什么好脸色,歪着脑袋哼唧了一路,活像是被赶鸭子上架,被迫跟来的一样。 好几次李镇山回过头来想搭话,这个读书人一感觉到后背有动静,就故意把脸扭到一边,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