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山没跟他争,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赵之远也退到自己的位置来看。 赵之远站过去一看,确实歪了,左边高了半指。 他嘴上不肯认,手上却已经把画纸一角揭起来重新贴过。 李镇山在一旁递浆糊,抿着嘴没笑出声。 贴完了门神,赵之远又回身打量起门框两边空荡荡的位置。 往年在张家过年,大门上总要贴一副对联才像个样子,可村里没几个人会写毛笔字,李镇山那笔字倒是能见人。 赵之远琢磨了片刻,回屋翻出笔墨,摊开两条红纸。 “过来。写个春联!我说你写!” 李镇山的身子没动,眼巴巴看着赵之远,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那个什么,我不会!” 赵之远眯起眼,一脸不可置信,“当时在保长家的时候,你还说我的字不如你。怎么现在就不会了?大过年的,你故意气我啊?” “我……” 让李镇山写字,那可真是为难他了。 他一个伙夫,平日里最多就是写个菜名,要么就是写自己名字。 这些东西写了好几年,为了不丢人,特地私下练了好久。 当时在保长家写个自己名字还不成问题,写契书的活他却直接推了。 不是不知道怎么写,实在是那字还不如眼前这个读书人用受过伤的手写出来的。 “我什么我?你写不写?” 赵之远不由分说,直接将李镇山提溜到了桌子跟前,将蘸好了墨的毛笔塞到了对方手里。 赵之远也不讲究什么平仄对仗,随口就是几个好词。 “上联你就写一门和气,下联是四季平安,横批辞旧迎新。” 李镇山有些犯难,生怕露怯,扭过头小声说:“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他就在红纸上写了几个字。 赵之远往前凑了凑,看着纸上的字,眉头越来越紧。 “你写的是什么玩意啊?” 李镇山能写好的字没多少,他硬是用了所有的脑子,把那些字拼在了一起。 上联是“驴打滚,开口笑”,下联是“粮满仓,镇家福”。 横批:羊香鱼肥。 一副对联,横竖离不开菜名,“家”“福”两个字还歪歪扭扭的,看上去很是糊弄。 “算了。算了。” 赵之远虽然觉得这对联俗气,但是这寓意他倒是喜欢的很。 整体算不上好看,可到底是亲手写的,贴在门框上红艳艳地映着雪光。 贴完了对联,赵之远便开始张罗晚上的年夜饭。 这一顿他筹备了好些天,菜籽油是自家榨的,羊肉是前些日子大家伙一块吃饭时剩下的。 鸡是院子里现抓的,木耳和干笋是张婶娘家带来的山货,泡在大碗里已经发了一宿。 掌勺的是赵之远,李镇山自觉退到灶前烧火,偶尔被使唤去递个盐罐子,端个盘子啥的。 油锅一热,滋啦一声,菜籽油的香气便窜了满屋。 炒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在油锅里一滚便卷起了边,焦香酥脆。 油焖萝卜是赵之远的得意之作,萝卜块在菜籽油里煎到两面金黄,再用小火慢慢焖透,筷子一戳便陷下去,吸饱了汤汁的萝卜白里透亮。 那道红烧鸡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李镇山杀的鸡,赵之远掌的勺,两人在厨房里为放多少酱汁拌了好几句嘴,最后端出来倒是有模有样。 再加几个素菜,炒韭菜、炒白菜,绿的白的,清清爽爽地摆在油光潋滟的大菜之间。 桌子正中央还摆着一锅粳米饭,那是赵之远特地给李镇山做的,这人干活多,不吃点实在的扛不住。 晌午时分,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矮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比他们两个人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丰盛。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炕上,中间隔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 外面又飘起了雪,雪片子悄没声息的落了下来,显得格外的冷。 屋子里头暖和得很,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炕面温温热,菜籽油的香气混着肉香久久不散。 李镇山夹了一筷子红烧鸡,嚼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了句“不错”。 赵之远眉头一挑:“就‘不错’?我忙了一整天,你尝尝这个萝卜。” 他夹了一块油焖萝卜放到李镇山碗里,等着对方再说点什么。 李镇山又尝了尝,还是那句“不错”,顿了顿才补了一句:“比我做得好。” 赵之远哼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他端起碗,也夹了一块炒腊肉,嚼了嚼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吃着吃着,话渐渐多了起来,赵之远说这红烧鸡要是再加一味茱萸就更好,可以辛辣些。 李镇山说那得等开春了去城里药铺买。 赵之远又说开春还有好些日子,到时候说不定路还没化,李镇山说那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他走路去。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吃完了饭,两个人收拾了碗筷,换上厚衣裳,拎着一叠黄纸出了门。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李镇山走在前头,脚步很稳,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赵之远跟在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个坑。 路上经过村里几户人家,门缝里传出一两声笑语,又立刻被雪吞没了。 有小孩在院子里放爆竹,噼啪一声响,惊得谁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声。 李镇山父母的坟在村后头的山坡上,两座矮矮的坟包并排挨着,坟头的枯草在寒风里簌簌地摇。 李镇山蹲下身,把坟前的积雪拨开,清出一小块空地来。 他把黄纸一张一张地展开,摞好,拿火镰打了半天才点着。 他跪在坟前,看着那叠黄纸慢慢地烧成灰,火苗一寸一寸地矮下去,才低声开了口。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阿耶,阿娘,你们放心。我如今有个家了。” 赵之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汉子宽厚的背影微佝偻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李镇山身边跪下来,膝盖陷进雪地里,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他也磕了一个头,声音不大,却很稳:“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会让这汉子过上好日子。” 李镇山扭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这日子,已经算好了!” 赵之远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伸手把李镇山也拽了起来。 “这才哪到哪啊?”他说,语气轻快起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回去的路上,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 赵之远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李镇山的袖子:“走,回家包饺子去。说好了要教你的,咱们把馅和面预备好,明儿一早现包现煮。”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赵之远就把李镇山从炕上拽了起来。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赵之远包得又快又匀溜,褶子捏得像模像样,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 李镇山包的则歪歪扭扭,有的肚子大有的肚子小,还有几个口子没捏严实,馅料从缝里探出头来。 赵之远拿起一个他包的大肚子饺子,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啧了一声,搁到一边说要留着蒸。 李镇山讪讪地把那个饺子挪到蒸笼那边,又拿起一张新皮子。 赵之远趁李镇山不注意,把一个洗干净的铜板塞进了一只饺子里,又故意在那只饺子的褶子上多捏了一道印子,好让自己认得。 等饺子下了锅,他趁李镇山去添柴的工夫,用漏勺把那只有记号的饺子舀进了对面那只碗里。 李镇山端着碗回来,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咯嘣一声,他捂着腮帮子,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枚沾着油光的铜板,又看了看赵之远,嘴角慢慢地咧开了,笑起来像个得了饴糖的孩子。 赵之远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你这运气也太好了,我就放了一个,你今年一准顺顺当当!” 李镇山听对方这么说,脸上笑得更开心了:“不光是我,咱俩都顺顺当当的。” 说着那汉子把咬了一口的饺子递到了赵之远嘴边。 这个读书人晃了晃神,耳根子有些泛红,思来想去了半天,还是架不住对方那殷切切的眼神,咬了一口。 “行!咱俩都顺顺当当!” 吃完了早饭,赵之远刚把碗筷收拾下去,院门外就传来了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一群半大孩子挤在门口,穿着过年新做的衣裳,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齐声喊着“赵先生过年好”“镇山叔过年好”。 打头的正是阿肆,他今日穿了一件八成新的蓝布袄子,袖口还长了一截,想来是他阿娘故意做大了些好等明年再穿。 赵之远笑着从屋里端出一盘子饴糖,挨个往孩子们手心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