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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页(第1页)

张懋比当年的顾长水年轻,人瘦瘦的,颧骨微凸,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是和气。  赵之远在学堂后院那间书房里等了好一阵子,才见他掀帘子进来。  送书给学堂,这本就是件儒雅的事,也是最能拉近关系的。  张懋瞧了一眼那几个打开的箱子,眼尖的他很快就发现了那三本徐家典藏。  他愣了愣,随即笑着请赵之远坐下喝茶。  茶过三巡,赵之远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说自己当年读书,从张家带出来不少书,现在改行做生意了,这书留着也没用,所以一并送给学堂。  张先生点了点头,眼神瞥了几眼那几箱子古籍。张嘴就询问这生意做的怎么样,有没有学堂能帮衬的。  赵之远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闲情绕弯子。  直接挑明了,把自己的难处说了。  他说自家厨子受霍将军的案子牵连,被关了大半年,如今聚鸿盛没了掌勺,生意一落千丈,再这么拖下去,酒楼怕是要关门。  张懋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说衙门有衙门的规矩,案子的事外人不好插手,不过若是杨家自己的生意,他倒是能说上几句话。  赵之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这书只是敲门的砖,那这求人办事的礼肯定得拿得出手。  现在,他有的也就剩下聚鸿盛这家饭庄了。  他当场提出,愿意把聚鸿盛一半的股份让给杨家。  张懋听后只是摇了摇头,说这样不合规矩,往后若是两家经营上有了分歧,反倒伤了和气。  赵之远听后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他看着张懋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忽然把什么都想明白了。  这位张先生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他合伙。  杨家要的,是整个聚鸿盛。  或许从李镇山被抓,他们就等着自己过来把聚鸿盛拱手让出来。  赵之远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等几天。  回到聚鸿盛,天已经黑了。  大堂里没有客人,李丰寿和赵二他们围坐在桌子旁等他。  赵之远把学堂的事说了,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李丰寿开口了。  “赵先生。那还说啥了?酒楼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二也点了点头,“丰寿说得对。这人不能不救!”  阿肆蹲在角落里,拿袖子擦了好久的眼泪,带着哭腔说道:“赵先生。大不了我们回去,反正村里有地,饿不死!镇山叔也得跟我们回去!”  大柱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李丰寿见状,从柜台后头把账本拿了出来。  他翻开最后一页,把库里剩下的银子数目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赵之远,声音哑哑的:“赵先生。这么多银子,也够咱们往后几年了!”  赵之远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赵二。你把咱们酒楼的菜配方都给写出来!你要是不会,就让丰寿帮忙写。明天我给学堂送去。打明天起,咱们酒楼就关门,你们把银子分了,然后先回去。剩下的我来!”  他担心杨家会收下酒楼,然后把他们留下来打理,这种给人干活的窝囊事想想就气人。  酒楼可以给出去,但是从此以后赵之远不想他们跟衙门或者杨家有什么关系。  昨天是顾家倒了,哪天指不定是杨家,要是那样,弄不好他们也得受牵连。  他们把酒楼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桌椅擦得锃亮,灶台抹得干干净净,连后院那几间屋子都重新归置过。  他们走后第三天,赵之远便以经营不善为由摘了聚鸿盛的幌子,关了铺门。  然后他去了一趟学堂,对张懋说杨家若是愿意接手,这铺子他便盘出来。  张懋没有多话,当场便让人去请了牙行的人来签契书。  杨家接手后,不过三天便重新开了张。  新幌子是蓝底金字的,还是写着“聚鸿盛”三个字。  后厨的瓦罐还是那些瓦罐,灶台还是那座灶台,连墙上挂着的菜牌都没有换。  生意一如既往地红火,客人们依旧排着队来吃瓦罐焖羊肉,没有人知道后厨里掌勺的人已经换了。  赵之远站在街对面远远看过一回,看着那些熟悉的炊烟从聚鸿盛的烟囱里升起来,拐了个弯,消散在风里。  他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杨家拿到了聚鸿盛,见菜谱也没毛病,生意也越来越好,李镇山这才被放了出来。  放人的文书上写得冠冕堂皇。  “查无实据,清白释放”。  至于那些板子和那些个伤,以及这大半年的牢狱之灾,文书上是一个字也没有提。  赵之远站在衙门口等着,看见李镇山从那扇铁门后头走出来,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看见赵之远,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跟没事人一样。  赵之远赶着驴车,李镇山躺在车板上,身下垫着赵之远提前铺好的铺盖。  驴车慢悠悠地走在出城的路上,两边是快入秋的田垄,青黄色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晃。  李镇山仰面躺着,看着天上那几朵慢悠悠飘过去的云,忽然开口问:“当家的。咱们这次花了多少银子啊?”  赵之远握着鞭子的手停了停。  “酒楼没了!银子倒是还剩下些,够咱俩往后过日子。就是苦了些。以后不能顿顿吃肉了!”  他记得,李镇山很久之前念叨过吃肉的事,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去榨油,为的就是把日子过好,让这个汉子顿顿有肉吃。  他把鞭子轻轻落在驴背上,那头黑驴甩了甩耳朵,走得不紧不慢的,蹄子在土路上踏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一种安慰和道歉。  “其实也不是不能吃肉,隔三岔五还是能吃的。就是不能像在酒楼那样,天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李镇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倒是没事!我一直想让你过上城里官老爷一样的日子,顿顿有鱼肉,冬有裘夏有纱,不用为银钱发愁。”  赵之远听到这话,神情一晃,不禁觉得好笑。原来这汉子一直是这种想法。  这也就难怪了,这些年李镇山在后厨都忙成什么样子了,一天都不带休息的。  合着自己为了他,他也是一样。  “是吗?”  赵之远随口问了一句。  “恩!”李镇山叹了口气:“对不起了!我还是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赵之远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欣喜,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笑容。  “没事!自打跟你在一起那天,咱俩过的就是好日子!”  李镇山躺在车板上,侧过头看着赵之远的背影。  那件月白色的儒衫已经洗得有些发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穿在他身上还是那样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酒楼呢?开了这么些年,生意那么好,转出去你不心疼啊?”  赵之远停下驴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心疼!那酒楼可值钱了!我可算过了,光铺面加菜谱,少说也值三千两!你呀,李镇山!你足足欠了我三千两。你知道吗?”  他把鞭子往车板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李镇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告诉你。往后下半辈子,你就给我当牛做马吧!”  李镇山听着这话,笑了。  驴车停在田埂边上,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满田的粟子染成了淡金色。  他看着赵之远那张被夕光映得柔和的脸,故意叹了口气:“行!不过上回你骗我当牛做马的时候,还给了我半只鸡。这回倒好,连半只鸡都没了!”  赵之远不紧不慢,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袱。  打开来,是一只整鸡。  这是他去接李镇山时顺路买的,一路上怕凉了,一直揣在怀里捂着。  他把那只鸡往李镇山手里一递,油纸包着,还温着。  “给你!给你还不行吗?”  李镇山接过那只鸡,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赵之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是把那只鸡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搁在车板上的包袱里,小的那半自己咬了一口。  他嚼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半只是我应得的。那半只,给你留着!”  赵之远转过身去赶车,没有回头。  只是说了句。  “走!咱们回家!”  他甩了一下鞭子,那头黑驴不紧不慢地迈开了蹄子,驴车在田埂上晃悠悠地往前走。  赵之远记得,好像上次也是这个时候来的李家村,只不过当时是孑然一身,现在是两个人。  上次是不知前路的茫然,现在却觉得踏实的很。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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